風平浪靜下的暗湧
虞令儀和霍訣二人剛回了懷瑾院,宣寧公夫人就得知了訊息急匆匆趕了過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帶了霍遲。
見到這個一個時辰前剛在鹿跳崖上見過的男人,虞令儀隻覺十分驚悚,後背都出了一層細密冷汗。
便是霍訣的心裡也不平靜,雖唇線揚起可眼神卻是陰冷的。
潮濕的冷風颳過來,也帶來了宣寧公夫人高昂的聲音,而後又四下散進了風裡。
“執安你可算回來了!母親有一樁大喜事要告訴你!”
宣寧公夫人今日真可謂是喜不自勝、笑逐顏開,方纔更是險些又驚又喜的暈過去,醒來後又狠掐了自己幾把才確信不是在做夢!
“兄長安好,這位……便是母親方纔提過的嫂嫂吧?”
霍遲換了一身竹根青的錦衣,臉上麵具未摘,唇邊的笑勾攏出幾分親切。
霍訣心內冷嗤,他倒是從容。
卻不知方纔在崖上自己踹他的那一腳有冇有踹壞他的腦子。
風聲嗚咽裡,隔著一線由院裡透出來的遙遙燈火,二人如一個多時辰之前無聲對峙。
霍訣率先收回了目光,看著宣寧公夫人道:“母親,兒子方纔在進城之前已經見過了阿遲,門房那裡也得到了訊息,眼下天色已經不早,還是將阿遲安頓下來好好歇息吧。”
“有什麼話……咱們明日再說。”
宣寧公夫人原先還疑惑霍訣怎見了親弟弟生還回來還如此淡冷,如今聽了他的解釋才恍然大悟。
“原來你們方纔在外麵見過!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這時看到身上攏著霍訣鬥篷的虞令儀,訝聲道:“蓁蓁也回來了?這一日冇事吧?”
這一日火急火燎的。
聽聞兒媳出了些事,她也跟著在府中心焦不已,也托了多方人去打聽,後來也是因為二兒子突然出現的事攫取住了她的全部心神才一時耽擱下來。
眼下看到麵前幾人全都健健康康的,她是真的又驚又喜,心裡的石頭也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虞令儀被她托住了一雙手,嘴角也綻起真心的笑道:“兒媳好好的,婆母放心,倒是霍訣他受了一點傷。”
宣寧公夫人臉色一變,又忙不迭去看霍訣。
霍訣受到自家母親關懷,無奈笑道:“一點輕傷,晝羽已經都幫兒子處理好了,母親不用大驚小怪。”
他受傷還不如家常便飯一般?
霍遲見著三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唇邊笑意微淡。
半晌後他目光也落在霍訣的一側胳膊上,悠悠道:“兄長這傷看著可不輕,像是從什麼高處落下來刮到的。”
鹿跳崖那麼高的地方都能叫他活下來,他這個兄長是真的命夠硬。
也自幼就運氣極好。
霍訣也揚起個笑看著他,想到那處嶙峋的斷崖目光也變得更加幽深。
話中也彆有所指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罷了,不勞阿遲費心。”
宣寧公夫人便是再遲鈍也意識到他們兄弟二人有什麼不對,還以為是今日都太累的緣故,當下便要帶著霍遲去握瑜院安頓休息。
如今一家人團聚,往後還有的是機會寒暄。
懷瑾院重新安靜下來。
采芙和從霜終於有機會上前上下打量虞令儀,眼眶通紅,險些都要再次跟著落下淚來。
“還好世子夫人冇事,奴婢真是在府裡擔心一天了!”
因著早上進宮帶了弦月等習武之人,虞令儀便叫她們二人在懷瑾院裡好好待著。
雖她被霍遲擄走得神不知鬼不覺,但她也慶幸未將這兩個丫鬟帶上,否則若一直跟著她在馬車裡還不知要遭遇什麼。
她自己想起來那種失重下墜的感覺都還覺得眩暈。
對於她們的追問,她也隻找了個山匪的理由便囫圇搪塞了過去。
眼下霍遲的事實在麻煩,暫且還是少一些人知道便越好。
霍訣將要攬著虞令儀往臥房裡走,一偏頭便瞧見晝羽自月洞門下走了過來。
“世子,屬下都打聽過了。”
虞令儀猜測便是同霍遲有關的事,便也頓住腳步和霍訣一起看向了晝羽。
晝羽道:“屬下是同大夫人身邊孫嬤嬤打聽的,二公子的確是剛回公府,對大夫人說自己當年在邊關受了極重的傷,後來僥倖為人所救卻也失去了記憶,今年方纔想起自己姓甚名誰,所以便一路奔波回了公府。”
廊下的霍訣聽罷倏然冷笑了一聲,眸中神色也變得淩寒枯寂。
失憶?
這麼蹩腳的理由,也就隻有母親會相信。
他分明就是早就存了不軌的心思,所以才詐死後來又回了都城,還和那端王攪合在了一處。
晝羽打聽來的這套糊弄旁人的說辭,霍訣是一個字也不會信。
他低頭去看虞令儀的神情,見她也是顰眉明顯不信的樣子,倏然輕笑了一聲。
他的夫人與他待久了都變得聰明瞭。
虞令儀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霍訣也未答話,將她攬著走進臥房便預備各自去沐浴,好洗去一身的狼狽疲憊。
“你身上有傷,洗澡還是我來幫你吧。”
虞令儀衣裙素淨,眼裡還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霍訣與她一雙水眸對視上,頓了一下而後點頭道:“也好,那就辛苦夫人了。”
虞令儀自是冇理會他話中難得的客氣與正經,手中擦洗的動作放得極慢也十分輕柔。
似乎是將他當成了什麼琉璃易碎的珍寶。
霍訣從未被人這般認真凝著傷口又這般小心過,心裡一震,胸腔裡蘊了一日的冰也隨之軟化消融,最後氾濫成災。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受傷,怕是連母親都已經習慣了。
如今還有一個人會這樣在意他的每一處,包括從前那些傷留下的疤痕,那些早已就感覺不到痛楚的地方。
屋外的勁鬆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屋裡虞令儀站在浴桶之後,眼睛微紅。
“夫人?”
虛弱低沉的聲音乍然響起。
虞令儀眨了眨眼,將因為沉重情緒而險些溢位的眼淚止了回去,口中輕輕地“嗯”了一聲。
“夫人在想什麼?”
霍訣另一隻手緩緩抬起來握住了她,粗糲的指腹在她柔軟的手背緩緩摩挲。
虞令儀輕聲道:“有些心疼你罷了,不止是因為這個傷。”
今日霍遲的事,讓她想起上一回霍訣還在風雪軒裡將她抱坐在腿上,與她說起許多二人小時候的事,那時候就能看出來他是真的在意極了這個弟弟。
她當時還羨慕他們有個好兄長。
如今看來,他也是被辜負被背叛的那個,還是這樣血淋淋的撕開攤在了他的麵前。
至少在她而言,如今的虞述白隻是不在意她這個妹妹的死活,可冇想到要專程找人來弄死她。
世上怎會有如此兩麵三刀又不分青紅皂白之人?
霍訣見狀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淡笑,“今天的事都過去了。”
“對我來說,隻要你好好的在我身邊,就是我最高興的事。”
見身後的人仍在出神,霍訣喟歎一聲道:“蓁蓁,再不繼續水就要涼了。”
虞令儀匆忙回神,臉紅了一下,繼續小心地擦拭起來。
等到兩人都沐浴過後,霍訣十分自然地將她攬進了自己的懷裡,在錦被之下給她輸送著溫度。
“快睡吧,明日我告假一日在府中陪你。”
虞令儀目光透著幾分雀躍,“你說的?”
霍訣失笑點頭,“真的。”
虞令儀闔上了眼,臨睡前還在暗想明日的宣寧公府指不定要發生什麼呢,過了好久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霍訣聽著耳邊傳來的均勻平穩的呼吸,又凝目看了她一會兒,方纔小心下了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