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崢口中的二哥
“兄長!!嫂嫂!!”
到了傍晚霍崢從國子監下了學,先去見了宣寧公夫人一麵而後就來了懷瑾院。
正在院子裡同青蕖和桃紫兩個丫鬟說話的虞令儀也一下就聽到了少年這道中氣十足的嗓音。
在屋內的霍訣自然也聽到了,頃刻就撩簾走了出來,笑著同自月洞門下緩緩走過來的少年打了招呼。
“你這是回來了?可要一同在懷瑾院用個晚膳?”
霍訣原本正在屋內捧著卷書閒看,匆忙出來也未披大氅,一身寬大的緋袍如雲揚落,遮住了內裡矯健的高大身軀。
霍崢遠遠瞧見階上和階下一對同樣緋色衣裳的璧人,眼前就是一亮。
兄長和嫂嫂這模樣,果真是十分般配。
他就說他的眼光不會出錯!
“要的要的!既然兄長都這麼說了,我豈有不應的道理?”
霍崢露出個笑,大大水潤的眼睛忽閃忽閃,望向虞令儀時目光還有幾分靦腆和拘謹。
虞令儀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淡笑看他一眼,又幾步走到霍訣身旁道:“既然阿崢要在這裡一起用晚膳,不如將婆母喚上一起?”
霍訣沉吟著點了點頭,道了句也好。
虞令儀又提議道:“那不若夫君去膳房命下人再添幾樣菜,妾身不知婆母和阿崢的喜好與口味,等晚些也好好和你再取取經。”
這大抵是昨日成親以來,她第一次張口喚他夫君。
麵容澄澈,嗓音也如初雪般清透乾淨。
霍訣明顯的頓了一下,深深看了她兩眼道了句好,而後邁著步子消失在了月洞門下。
遠遠的還對著霍崢傳來一句:“好好待著,彆給你嫂嫂添什麼麻煩。”
虞令儀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總覺得他方纔看她的那一眼似是彆有什麼深意。
霍崢對著虞令儀又拘了一禮,“嫂嫂若要忙什麼儘管去忙就是,不必費心招待我。”
虞令儀看著他,目光中透著關懷。
“這院子裡風大,我且先帶你去暖閣裡坐坐,你哥哥他等會就會回來。”
她冇有忘記這個小叔子先天性的心臟不大好,身子也較常人更弱,可不能讓他在這寒風裡凍出了個好歹。
霍崢聞言白皙的麪皮微微漲紅,連聲應好,跟在虞令儀的後頭慢慢往暖閣走。
采芙這時也端上了熱茶,恭敬道:“小公子小心燙。”
霍崢對她輕輕道謝,緊跟著又端著喝了兩口,是極懂事乖巧的樣子。
虞令儀冇有和十五六歲的少年相處過,也不懂這個年歲的少年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圍繞著的話題也大半都是同霍訣相關的。
她也抿了口茶,兩個丫鬟都站在她的身後,虞令儀擱下茶盞含笑道:“我是你嫂嫂,你不必這麼拘謹,往後你若是有什麼難處碰巧你哥哥不在的,你也可以找我來說。”
霍崢露出個感激的笑,“多謝嫂嫂,霍崢心裡都明白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欲言又止道:“其實我心裡很是感激嫂嫂……”
虞令儀揚了揚眉看著他,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對麵的少年語氣真摯道:“因為哥哥娶了嫂嫂,所以哥哥才能搬回這公府來住,我也能夠日日都能見到哥哥!”
似是生怕自己說的有什麼不對,他忙又補充道:“當然了,嫂嫂也是個極好的人!自從哥哥遇到嫂嫂之後,我和阿孃都說哥哥連笑都比從前多了許多!真真是十分高興!”
虞令儀掩著帕子撲哧笑了一聲。
她這個小叔子,人簡直真摯的有趣,很難想象和霍訣那等性子的人是親兄弟。
聽他這麼說,虞令儀心裡也覺得暖心不少。
她唇角上揚,思忖了下後道:“你如今是住在……不疾齋?”
霍崢亮著一雙眼連連點頭,“哥哥今日應當都帶嫂嫂熟悉了府內佈局了吧?嫂嫂若有什麼事也可隨時喚人來不疾齋尋我。”
“如果嫂嫂是想知曉哥哥從前的事,那嫂嫂來問我也就對了!”
霍崢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胸脯,莫說是虞令儀,便是她身後的兩個丫鬟都忍俊不禁。
虞令儀莞爾一笑,“好,我知曉不疾齋在哪裡,等過幾日我便叫你哥哥帶著我一起去坐坐。”
即便是小叔子,他們二人若是私下見麵也是不合規矩的,眼下帶著兩個丫鬟一起待客,暖閣的門也敞著一半,這便不算什麼。
霍崢眨了眨眼,似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道:“握瑜院那裡,難不成哥哥也帶嫂嫂去了嗎?”
握瑜院是霍二公子的住處,自從霍二公子出了事,這院子都是鮮少讓人踏足的。
霍崢自己也不能說進就進。
虞令儀點了點頭。
霍崢便感歎道:“兄長待嫂嫂果真是極好。”
虞令儀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鬼使神差問道:“你二哥哥……往日裡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這句話將一問出口便覺好似有兩分不妥帖,但霍崢卻並未多想什麼。
隻當是嫂嫂今日同兄長一起去了握瑜院,又生怕勾起兄長的傷心事所以不能多問,眼下看見他便生了好奇想要瞭解幾句。
這也是尋常。
霍崢仔細思量了一下,斟酌道:“自我有記憶開始,二哥哥時常是溫潤如玉,待人也謙遜有禮,是個端方君子。”
“他和大哥哥會一起帶著我玩,也會幫著我看功課,讓我好好聽夫子的話,學堂裡的人都很羨慕我有兩個這樣的好哥哥。”
虞令儀聽著也露出了一個笑。
這和傳聞裡那些,霍家三個兄弟自幼就手足情深互相扶持的訊息分毫不差。
的確是很難得。
誰知霍崢又躊躇道:“但我前些時日做夢,隱約想起一些剛開始記事時的記憶……”
“那一年我好像還不足四歲,二哥哥也還不足九歲。”
“有一日大哥哥還未下學的時候,二哥哥那日告病在家,我去握瑜院找二哥哥玩,看到二哥哥披著個外裳坐在廊簷下,冷眼盯著一隻將死的雀兒……”
虞令儀秀眉微蹙,身後的采芙和從霜也跟著屏住了呼吸。
霍崢頓了一下,繼續道:“那隻雀兒羽毛斑斕,生得很漂亮,隻不知為何受了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十分可憐。”
“隨後,二哥哥就上前掐死了它。”
虞令儀心口跳了一下,聞言道:“他為何要這樣做?”
霍崢搖了搖頭,而後道:“我也問過二哥哥,二哥哥說與其讓它這樣多受許多折磨,還不如早死早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許多年前發生的事,他卻在前些日子才從一些片段中忽然想了起來。
大抵是那時他年歲太小,還記不住許多事,如今也隻是巧合吧。
隻是那時二哥哥的眼神,他如今每想起一次,身上便會冒一次冷汗。
明明向來是被人誇讚君子端方、進退有度的人。
卻在轉身發現站在月洞門後的他時。
冷眼黑如墨黲,陰鷙的有幾分嚇人。
虞令儀聲線頓住,心裡不知為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