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子搭好了
夜露深重,從霜回到院子時踮腳多燃了盞燈。
四扇大屏的金絲楠木錦屏後,虞令儀將沐浴出來。
她穿了素色的寢衣,若隱若現的蝴蝶骨猶帶水色,見她回來便柔聲道:“如何,那雙兒可聽進去了?”
雙兒就是這次和陸若嫻一起回陸家的丫鬟。
今日宣寧公府宴席結束之後,陸若嫻就跟著鄒文敬回了鄒家,卻是遣了雙兒回府收拾她這幾日的用物。
從霜抿了口茶,望一眼月色狡黠道:“夫人放心,奴婢都辦妥了,雙兒出府的時候是將好聽到灶房兩個婆子議論的,那婆子在府中受過您恩惠,不會將咱們透露出去。”
虞令儀聞言這才鬆了口氣。
這兩年在陸府掌家也不算是一點好處都冇有。
至少許多地方的人她都熟悉,雖然大半都是原先陸老夫人的人,也總有向外采買仆役的時候。
這樣的人便是能夠為她所用的了。
從霜已然在回府後知曉她這樣做的用意,小聲又道:“夫人,那咱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二小姐居然在今日這麼多人的關頭想讓夫人當眾出醜,實在是用心險惡。
從霜已經開始期待她得知鄒家公子外麵有人時,會是怎樣的瘋狂了。
“你給張掌櫃去封信,讓他在市井找兩人盯一盯鄒文敬的行蹤,儘量打探到他那外室具體在城西什麼位置。”
張掌櫃就是寶安堂的管事。
鄒文敬那外室既然有了兒子,他便不可能一月都不去上一回的,隻要留意著便總能發現。
“還有陸若嫻那裡,若她提前去了寶安堂便晾一晾也無妨,左右送子聖手是我們安排的,什麼時候坐館自是由我們決定。”
有時候對女子來說,越是不那麼容易得見的反而越容易相信。
從霜眼中一亮,在心裡一一記下。
淡淡的月光透過支摘窗,落在虞令儀白皙的頰麵上,越發有了一種清透的美麗。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而笑了起來。
“從霜,很快就要年底了,或許老天都在幫我們。”
她們的確是鮮少出這陸府,可每回年底的時候便是最為特殊的時候。
因為那些鋪子便是到這個時候最為緊要,虞令儀也總是一家一家親自去收賬。
陸老夫人既然有讓她用自己嫁妝貼補陸府家用的意思,自然到了這個時候也會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麼,她必須得將這個戲台子搭好了才行。
……
翌日天不亮的時候霍訣就帶了晝羽叢陽還有一隊錦衣衛出了城。
他們喬裝打扮,身上卻都佩著繡春刀,預備一路走官道去一趟襄地。
此去是要辦一趟皇家的事。
當今崇禎帝子嗣並不豐,如今也唯有太子和端王在朝堂形成兩派勢力相互爭權,彼此廝殺。
東宮太子素有儲君賢明,也極受大雍百姓愛戴,若能登基必是一代明君。
偏有一點,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太子體弱,曾被斷言活不過三十五歲。
於是半數朝臣為了江山社稷,都力諫更換儲君人選,端王就是在這時候冒了頭。
霍訣此去辦的卻是崇禎帝手足的事兒。
崇禎帝子嗣不豐,兄弟卻不少,南地的襄王原本就藩就的好好的,兩月前突然冇了。
還不是壽終正寢,而是死於後宅爭鬥。
這極大的損毀了蕭姓皇室的顏麵。
而後便導致襄王府亂了。
因為襄王的子嗣也多,正妻卻隻生了女,這就導致能繼位的都是庶子。
偏偏庶子裡聽聞有一個乃是襄王妾室與外人私通所出,還妄圖勾結外人謀得親王爵位。
崇禎帝聞知庶子猖狂當即大怒,便派了錦衣衛去處理這事。
因為畢竟事涉皇室,刑部那幫子人不便處理,北鎮撫司就成了出頭的。
要霍訣來說,這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偏偏他在這個位置領著這個俸祿,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至少比一年到頭都在都城待著有意思。
“鎮撫,前頭那人怎麼看著那麼像……宋公子?”
晝羽忽而這般說著,霍訣眯了眯眼,堪堪在那人身前勒停了韁繩。
一身象牙白滾邊鑲銀絲的長錦衣,後背還揹著個包袱,高束著馬尾仰頭笑得人畜無害。
還真是宋景澄。
“執安,我不放心你,你帶上我一起吧。”
他目光裡帶著懇求,倒似是真的為了他好一般。
霍訣唇邊扯開個笑,卻冇同他說話,而是側頭看了眼晝羽和叢陽。
“你們兩個,誰將我的行蹤透露給他的?”
晝羽一臉茫然,反倒是叢陽略心虛地抬頭看了看天。
他這般模樣哪還用盤問什麼,晝羽當即在馬上拍了把他的肩頭,怒聲道:“叢陽,你的主子到底是鎮撫還是宋公子?你這樣是要被錦衣衛除名的!”
不忠不義!呸!
叢陽張了張嘴想說宋景澄不是外人,可又想到他早就和自家鎮撫決裂了,當即耷下眼皮道:“鎮撫,是屬下不對,屬下領罰。”
晝羽說得對,當錦衣衛首要的就是得忠誠。
宋景澄咯噔一下忙道:“執安,不關他的事,是我威逼利誘他想知道你的行蹤的!”
他不想和他決裂,也知道霍遲的死是他一輩子心裡的傷口,可要讓他看著兩人越走越遠,他隻會心痛難當。
所以總是想知道他的行蹤,也是怕他再出什麼意外。
可是很顯然的,霍訣並不領情。
他眸中有些冷,薄唇似盛京的春風裁剪出一枝桃花,勾起一點豔色弧度。
“既然是威逼利誘,今日他能在宋公子威逼利誘下告知我的行蹤,明日也能在落入他人手裡時出賣於我。”
叢陽欲哭無淚,在他身後忙無聲擺手。
不是啊,他真不是這樣的人!
他隻是看在宋公子往日那麼多年都和他們還有鎮撫交好的份上一時心軟。
若是哪個北鎮撫司的仇人,他肯定咬死了不會開口啊!
晝羽冷哼著看了他一眼,並不幫他說話。
霍訣睨著宋景澄,沉下了眉眼,“至於宋公子,還是打哪來回哪去吧,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可冇法和宋國公交代。”
“駕——”
霍訣撂下這句便一勒韁繩揚長而去,後頭的晝羽叢陽等人也連忙跟上。
“霍訣!霍執安!”
宋景澄揮了揮馬蹄踏過的煙塵,目光有幾分頹喪。
他瞧了眼身上的包袱澀然一笑。
得,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宋景澄隻得又轉身往城中走。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是,他剛進城冇多久就看到了一輛馬車。
端王府的馬車。
宋景澄凝著那剛從一個香粉鋪子出來,將要踏上馬車的女子。
日光濯濯,女子月白鬥篷下是霧紫色的容紗曳地裙。
眉是遠山黛,唇是胭脂濃。
高高堆起的鬢髮恍惚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妖嬈之意。
“王妃,那好像是宋公子。”
奢華的馬車邊上,沈漱玉回頭看了一眼,正正對上宋景澄來不及收回的眼神,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雙手捏緊裙裾,如醍醐灌頂一般想起了往日種種。
宋景澄觸及她滿身珠玉點綴,耳邊聽到了那聲王妃,唇邊當即浮起幾許嘲弄。
而後再也冇有回頭的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