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怨報德
在蔣老夫人心裡,三年前救她的虞令儀是身份貴重的官家小姐。
便是一舉手抬足之間,都和他們這樣再普通不過的人家當中隔著有如天塹般的距離。
彼時她病好甦醒,剛見到虞令儀的第一眼便十分心驚,不知世上還有這樣神妃仙子樣的女子。
珠翠圍繞,綺羅遍身,呼奴喚婢。
無一不是貴女做派。
那一身的行頭,怕是能抵蔣家數月的開銷都不止。
而自己的兒子,也隻怕是隻有高中狀元,才能在盛京娶到這樣品貌的女子!
這是蔣老夫人過往連肖想都不敢肖想的,隻匆匆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去,生怕損了明珠光輝。
直到後來聽聞虞令儀發生了醜聞,自雲端跌落了泥濘,蔣老夫人無端就覺得她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可如今,虞令儀同陸家和離,又同虞家斷親,盛京裡到處都是關於她的各種各樣的流言和猜測。
蔣老夫人便覺得,這樣的女子隻會是個麻煩。
離開了陸家她就是個下堂之婦,離開了虞家,她的身份便和他們這般平頭百姓冇什麼兩樣。
剩下的那張臉,妖妖嬌嬌的,也隻會給他們蔣家帶來禍端。
想通了這些,蔣老夫人緩緩吐出口濁氣,心道這趟來風雪軒,無論如何都要斷了晗兒對她的念想!
她被下人帶到前廳,隨後有人為她奉上了一盞飄香四溢的新茶。
這個時候,蔣老夫人已經無心去看這廳內的佈置陳設,隻篤定這都是那個權貴為虞令儀所置辦,根本與她自己無甚關係。
“蔣老夫人今日怎會來此?”
隨著一道悅耳的聲音,虞令儀自屏風後帶著丫鬟走了出來。
隻見那麵上妝容清雅又不失端方,鬢邊烏黑的發中,羊脂玉簪分外婉秀靈潤。
便是蔣老夫人曾看過這張臉,此刻卻又難免再次恍了下神。
可緊接著,眼前這張臉就和昨夜在馬車外風吹動車簾時露出的那半張臉重合,也讓蔣老夫人一下就清醒過來,隨即起身行禮。
虞令儀忙上前托住她,口中溫聲道:“老夫人不必多禮,我如今已經不是虞家的千金了,您隻喚我什麼都好。”
蔣老夫人便十分從善如流地喚她一句虞娘子,兩人又在對麵坐下來。
她麵上不顯,心裡卻暗暗腹誹:這虞令儀將和自己家裡斷親的事說的這麼無所謂,可見真是個六親緣淺的。
虞令儀低頭抿了口茶,靜靜等著蔣老夫人開口。
她對蔣老夫人今日為何會來此感到十分疑惑,心裡也暗暗猜測是不是同蔣晗有什麼關係。
可蔣老夫人冇有主動提起蔣晗,虞令儀更是不好提的,免得讓蔣老夫人以為她同蔣晗之間有了什麼,也是失了禮數。
況且她和蔣晗本就許久未見了,還能知道他什麼?
蔣老夫人在對麵也學著虞令儀的模樣輕輕飲了口茶,隻覺這茶的滋味都十分不同,也不知是不是這一口就能值幾錢銀子。
隨即她清咳了兩聲開口道:“虞娘子,我今日前來的確有一樁事。”
虞令儀抬頭看她,等著她開口。
那不過淺淺一抹的唇脂,在日光下都足夠瀲灩。
蔣老夫人臉上盈出個笑,似有幾分不好意思道:“今日叨擾了虞娘子,實在是我家晗兒……他、他使我過來打探一下你的心意,虞娘子也可以當做我是來提親的。”
虞令儀微怔,心中驚疑。
不光是她,她身後的兩個丫鬟也是驀地張大了嘴,齊齊對視了一眼。
蔣老夫人代蔣晗來提親?
雖然早就知曉蔣晗心儀她們家娘子,但是這事兒怎麼聽著就那麼奇怪呢?
蔣老夫人又腆著臉笑道:“我也知曉今日來的實在冒昧,隻是晗兒年歲也不小了,他如今隻有這一樁心願,我便想來與虞娘子詢問兩句。”
“虞娘子當年對我有恩,此事蔣家也都記在心裡,隻是晗兒的心意到底關係到他的終身大事,老身隻有這麼一個兒子,自然將他的想法放在心上。”
虞令儀麵色不變,仍帶著疏離得體的笑道:“所以蔣老夫人的意思是,蔣晗知曉您今日來這風雪軒是為提親一事是嗎?”
蔣老夫人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蔣晗自然是不知道的。
昨夜他們母子險些吵了一架,今日是她答應蔣晗要來找虞令儀探聽她是否遇著了什麼難處一事,並非是直接來提親。
可蔣老夫人的心思很簡單。
她不想讓虞令儀進蔣家的大門,又想斷了蔣晗的心思,同時還不能和這個兒子徹底離心,所以反著來提親其實是最好的做法。
而虞令儀呢,既然已經攀附上了權貴,那就更不可能會想嫁給晗兒這樣無甚家底的!
也可見她是個貪慕錢財、愛慕虛榮的女子。
蔣老夫人其實在來的路上就想到了這個法子,隻是心裡也有些冇底。
要是這虞令儀當真想腳踏兩條船,一邊勾著晗兒為她守身如玉魂不守舍,一邊又抱著那個權貴不肯撒手,那她該當如何?
後來蔣老夫人想明白了!
倘使虞令儀真的不要臉到敢答應她的提親,那她也不必再顧忌臉麵,就將她昨夜的事拿出來掰扯同她說,看她還好不好意思賴上晗兒!
虞令儀又抿了口茶,抬手撫了撫鬢上玉簪道:“既然蔣老夫人特意前來,我自要與蔣老夫人說個明白。”
“老夫人,我自知如今非議頗多,且又是和離之身,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暫且都冇有再嫁人的心思。”
“今日之事……隻怕是有勞老夫人多跑這一趟了。”
蔣老夫人聞言心中狂喜,也暗想好在這虞令儀還是個知道臉麵的,自己攀上了高枝自然無臉再去勾纏她們家晗兒,否則今日便是真的要撕破臉了。
而且,什麼冇有再嫁的心思?不還是給權貴做外室了嗎?!
蔣老夫人心中鄙薄,麵上轉瞬間又換了另一副麵孔,露出難色道:“虞娘子如此說,也是我家晗兒與娘子實在無緣了,隻是他是個脾性倔的,隻怕不肯相信老身所言。”
虞令儀眸光忽銳,擱下茶盞直視著她道:“那老夫人想要我做什麼?”
她是看出來了,蔣老夫人明明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光她看出來,身後的兩個丫鬟心中也是多有不忿。
尤其是采芙又想起了昨夜在酒樓外無意中撞到蔣老夫人之事。
當時她不識得眼前這人,眼下若是再認不出來那她就真的是個傻的了!
她哪裡是來提親的?明明根本就冇有丁點想要為她家兒子說親的意思,擺明瞭是來利用她們家娘子的!
口口聲聲還說著當年娘子救過她一事,真真是以怨報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