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香閨
今夜一輪明月高懸天邊,落下一片澄明月色。
風雪軒東院臥房裡,燭火早已熄滅,透過藕荷色的紗綢軟簾,虞令儀靠著雪青色的妝花引枕,許久都冇有睡意。
她側過頭,怔怔盯著雕花窗下漏進來的一線月光開始出神。
自她離開陸家,已然過了一個多月的光景。
這一個多月,她過上了自己在陸家想象過數次的自由生活,雖不算得完全自由,但總歸也比在陸家的時候好了不少,冇了那麼多拘束。
當中卻也有很多讓她意外的地方。
如今遇上霍訣,又陰差陽錯牽扯進長公主的事,讓她下意識就有些不自在。
從霜和她說過,她離開了陸家,希望她能夠回到及笄前那般無憂無慮的狀態,可怎麼可能回得去呢?
有些事不是她想當做冇有發生,就是真的冇有發生的。
所以現在的她,同及笄前那般模樣根本就是兩個人,也可以說是一個新的她。
沒關係。
虞令儀想清楚了,人本就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
換做從前的她,聽聞從霜說誰傾慕她或是誰上門來提親,她也就一笑置之,心底又有一點身為女子的驕矜自得。
如今蔣晗說喜歡她,霍訣說心慕她,她都隻想逃離。
因為覺得太麻煩了。
經曆過沈硯之,她如今心中對男子實在有幾分不敢恭維。
她雖然過往的兩年多和沈硯之冇有多少夫妻情分,當初在施雲婉冇有開罪她針對她之前,她還一度覺得她是個可憐人,掌管中饋時從不曾短缺過她的用度。
她記得很清楚,沈硯之翻來覆去說了許多回他對施雲婉的情意,讓她不要對他癡心妄想。
便是外麵傳的都是他和施雲婉的一段佳話,她在陸家就是那個恰恰多餘又不肯放她走的。
這樣“癡心”的沈硯之,竟轉頭就能忘卻施雲婉,跑過來苦苦挽留她,又聲聲訴說情意。
著實讓虞令儀嚇了一跳,也越發覺得男子實在心思多變。
他們口中的喜歡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又能維持多久?
每回遇上霍訣,或許那張實在俊美得過分的皮囊會讓她微微失神,可隻要一想到什麼更深的東西,她就有些承受不住了。
她知道自己這般模樣需要改,可也覺得順其自然會更好些。
也或許,再過段時日,她就會再換一個想法。
也或許,再過段時日,他們也會改變了自己對她的想法。
所以她在這裡想這麼多,又能改變什麼呢?
從霜也和當年不一樣了不是嗎?
既如此,全不如那句既來之則安之。
虞令儀盯著頂上的承塵看了幾眼,最終在亂糟的思緒裡偏過頭沉沉睡去。
一刻鐘後,更漏滴答滴答,聽著臥房裡傳出的均勻呼吸,霍訣輕輕自窗下翻了進去。
他今日睡不著,想了許多事,還想起前兩日做的那個夢,心中總有些不放心她。
原本想著等天亮了讓晝羽傳個信告訴弦月一定要多加防範一些,可他既睡不著,出來散步又不知怎麼就散到了這處,便想著還是自己同她說吧。
巧之又巧的是,他的私宅和虞令儀的風雪軒同在城南,竟當真離得不算遠。
方纔他突然出現,也著實是將打盹的弦月嚇了一跳。
霍訣失笑著搖了搖頭,放緩步子走到拔步床前去看臥榻上酣睡的女子。
紗綢軟簾外挨著拔步床放了張方形小條案,擺著茶水茗碗等物,其上還有一個白玉佩。
霍訣認得那白玉佩,幾月前深秋時虞令儀就是因為丟了這白玉佩所以才找上了北鎮撫司,自那開始他夢中便總縈繞著她的身影。
她說過,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果真是很重要的東西,要放在她一伸手便能觸及的地方纔能安心。
霍訣又將目光投向榻上女子的睡顏之上。
她穿著月白的軟紗綢衣裳,屋裡四角燃著炭火因此倒也不冷,其上細眉細眼,瓊鼻檀口,滿頭鴉黑色青絲流瀉於枕上,一截藕般的玉臂落在外麵,睡得兀自酣然。
霍訣隻覺自己當真像極了一個私闖女子閨房的登徒子。
不對,應該說他此刻此景就是。
隻大約隻有他自己心中知曉,當真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一閉眼便是她白日惱怒瞧著自己的嬌慵模樣,隻想看到她才能覺得好受一些,也從未想過要對她做什麼。
隻他現在又突然想到,她睡成這般,外頭隔間裡她的丫鬟也睡得極沉,這要是哪日當真闖進來一個歹人那該如何?
看來他這趟來囑咐弦月,真是十分正確地決定。
臥榻上的虞令儀翻了個身,檀口也微微嘟囔了一下,翻過去枕著自己的半截胳膊睡著了。
霍訣幾乎能聽到臥房裡瀰漫開的一片溫熱蘭息,心都在不知不覺間靜了下來。
同時他也在心裡暗罵,她當真是個小冇良心的。
他在那頭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她在這裡睡得倒香。
也罷也罷,隻要她開心就好了。
霍訣又凝眉看了片刻,眸光落在她露出的半截胳膊上,頓了一下還是給她拉了下厚厚的衾被。
而後才悄然離去。
……
“娘子,娘子醒醒,今日要去虞家呢。”
從霜晃了晃她,虞令儀睜開惺忪睡眼,聲音微啞道:“什麼時辰了?”
從霜答:“已經辰時三刻了,您忘了,今日是和虞家人約好的三日清算的日子。”
虞令儀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忙不迭道:“快快為我梳洗,我這就要上戰場了。”
正推開花窗通風的采芙聽了咯咯一笑,轉念又有些心酸。
旁人家的小女娘聽聞可以回家都是不勝歡喜,到了她們娘子這卻和上戰場冇什麼區彆。
想想虞家那些豺狼虎豹,娘子這廂不是上戰場又是什麼?
果真有句話說的是,有些女子大了是冇有家的。
虞令儀坐在妝奩前頭靜心斂氣,從霜瞧見她眼下淡淡的血絲,納罕道:“奴婢明明記得娘子昨夜早早就睡了,這是半夜起來又去做賊了?”
虞令儀嗔了她一眼,啐道:“你纔去做賊了,我昨夜冇睡好,睡得晚了些。”
許是冬日太冷了,她昨晚總也冇個睡意,反倒將那些子傷春悲秋的情念全都勾起來了,連最後是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
如今白日裡再去想,隻覺又都是些小事了。
“娘子,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虞令儀“嗯”了一聲,出了風雪軒抬步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