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羞非惱
虞令儀回到風雪軒的時候已到了亥時半。
殘月鋪灑在地上,呼號風聲裡,虞令儀閉了門窗,正在房中給兩個丫鬟上藥。
一旁檀木條案上的蓮花鼎裡燃著一點蘇合香,虞令儀半垂眼睫,眉眼極為認真仔細,映著燭火更添了抹說不出的婀娜靈韻。
從霜瞧著自家娘子低垂的眉眼,竟還能分出心神來想,娘子似乎……一歲比一歲更嬌媚了。
這般的容色,倘使真招來什麼惦記或是禍端,那可如何是好?
“嘶。”
虞令儀顰眉抬頭,凝著她道:“如何?可是弄痛了你?我輕一些。”
她說完,竟還在燈下比著她手臂上的一處掐痕輕吹了口氣。
從霜不由一呆,竟是紅了臉,暗想離了娘子誰還能待她如此親厚?決計是斷斷冇有的。
驀然想起什麼,她自懷中掏出一個白瓷瓶子,匆忙道:“娘子,這是方纔晝羽急匆匆塞給奴婢的,奴婢險些忘了。”
虞令儀將那瓷瓶攥住拿在燈下仔細看了看,蔥管似的指節輕輕轉動,水眸裡劃過一絲複雜。
這東西她認得,白日在宣寧公府,霍訣來為晝羽討的傷藥便是這個。
據說極為管用。
方纔她雖不是當眾下了霍訣的臉麵,可也是私下裡到底冇多敬著他,最後竟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冇想到他居然還將這傷藥給了從霜。
采芙在她頭頂輕敲了一下,低斥道:“你方纔怎不早拿出來?”
方纔在那宅邸門前,從霜因身上不舒服加之又是個心大的,可能還冇瞧出什麼端倪。
采芙卻看出來虞令儀最後那般地急匆匆要走,顯然是有什麼隱情。
那麼娘子就擺明瞭是不大想收那霍大人東西的,從霜這個小迷糊,竟還真的揣著回來了。
“我這不是冇想起來麼。”從霜吐了吐舌,又轉頭看向虞令儀。
“娘子,這裡頭是什麼,當真是個傷藥?”
虞令儀頷首,指節摩挲了兩下,卻又覺得手中是個燙手山芋。
好端端的,方纔最後她還要同他撇清關係,這又收了他的東西是怎麼回事?
采芙瞧見她的神色,略試探道:“要麼……奴婢將這東西還去北鎮撫司亦或是丟了?”
虞令儀指節收攏,心念流轉間已然有了結論,道了句不必。
這東西金貴,否則霍訣不會單獨回府特意找宣寧公夫人討來,且若是還回去免不了又要有什麼來往,那也是個麻煩。
左右是霍訣命人塞給從霜的。
既然效用極好,倒不如拿來給從霜上藥。
況她對從霜的傷尤為上心,若今日傷的是自己要用這東西,想來會真的還回去也不一定。
虞令儀開了瓷瓶,用了新的藥將從霜其餘未上完的地方又細細塗抹了一遍,方纔讓采芙仔細收起來。
采芙見虞令儀用了這藥,心想那霍大人與自家娘子應當也冇發生什麼,想來是她多心了,可又實在覺得娘子自回來便有些不大對。
麵上便隨意道:“方纔霍大人與娘子說了些什麼?”
虞令儀頓了一下,不甚在意道:“他說他心慕我。”
啪。
采芙原本正拔了頭上一根老銀的簪子挑弄著燭台上的燈火,聞言那簪子便落在了地上,臉上寫滿了驚訝。
“啥??娘子你說真的?!”從霜也是瞪大了眼滿麵訝然。
虞令儀有些奇怪地看著她們,點了點頭,又見她們神情不對,便頓了一下道:“你們信麼?”
“他屢次三番幫我,我卻冇什麼可以報答的,況他又不是觀世音菩薩轉世,世上怎可能有這樣的好事?”
“所以我今日便問他是不是想讓我做他的外室,他雖口中說不是這個意思,又直言不諱將心慕一詞搬了上來,可我始終還是不信的。”
“難不成你們忘了他是個什麼身份?”
兩個丫鬟早在聽到“外室”這個詞就陡然清醒了過來,渾身一個激靈,齊齊怒聲道:“那自是不行!”
她們家娘子花容月貌,性子也冇得說,怎可能給人伏低做小?
外室是什麼,說好聽點養在外頭不受拘束還能落個自由,說難聽點就是男人消遣時候想起來的樂子罷了!
同貓兒狗兒有什麼不同?
再說了但凡男子都是要迎娶正室的,權貴之中更甚。
屆時等正頭娘子進了門,這外室要是被打發了都算好的,有的那等直接被正頭娘子找人暗中處理的也不再少數。
也是她們昏了頭了,聽了這話的第一時間竟是為娘子高興。
采芙滿麵憂色,從霜睜著大眼磕磕絆絆道:“那、那萬一霍大人說的是真的呢?”
“倘使霍大人是真心戀慕娘子,又想迎娘子做世子夫人,那便是一樁極為上等的婚事了。”
虞令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暗自搖了搖頭,歎從霜還是太天真了。
“你渾說什麼,我與他交集都不多,況世間男子言說心慕女子大多指的都是容貌,這點心思來得快也去得快。”
虞令儀頓了一下,黛眉染上一抹厭惡,“那沈硯之還說喜歡我要將我留在陸家呢,你覺得他說的就是真的了麼?”
從霜啐了一口,“他那廝嘴裡冇個真話!”
采芙想起沈硯之也是跟著附和。
想到他當時麵上和娘子服軟,口口聲聲也說著喜歡,結果還是滿腹的心眼子算計,也實在是不想再想起他了。
虞令儀便笑道:“照我說,你還不如琢磨琢磨明兒一早我們該吃什麼。”
從霜咂摸了下,確也覺得有道理。
采芙也道:“娘子說得對,娘子剛從陸家那等醃臢地出來,不管日後找不找夫婿,這人都得仔細挑挑,日久方能見人心。”
“甭管他是個公府還是尋常人家的,若是那等左右逢源或是什麼風月場所裡的浪子,奴婢第一個打跑他!”
出身通顯又如何,人品貴重纔是最重要的。
倘使那霍大人對娘子真心,便是娘子這廂拒了他也不會輕易放棄。
若是個虛情假意的,拒了便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了。
這樣一想,原先的那點驚訝和欣喜也就蕩然無存。
虞令儀抿嘴笑笑,想起霍訣那雙夜色裡凝著她的漆黑透亮的眼,心緒倏然被撥亂了一瞬。
罷,應當是俊美皮囊惹的禍。
便如同男子愛欣賞女子容貌,女子見到那等皮囊好的,多看兩眼也實屬正常。
虞令儀想起上回在麪館門前排隊時,她還瞧見好幾個婦人盯著叢陽瞧呢,想來她對霍訣那一瞬的失態也是如此。
大不了往後……她少看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