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光月色,一切正好
有風呼嘯,最後一絲餘暉散儘的時候夜色便悄然地爬上了枝頭。
許記麪館的隊伍仍在一點點穩步向前。
虞令儀縮在鬥篷中的手搓了搓,輕輕嗬出一團霧氣,同身邊婢女有說有笑時,眉眼都鮮活生動了許多。
剛好讓身在她後頭隔了冇多久的霍訣儘收眼底。
瓊鼻蔻唇,即便身著寬大鬥篷也並不顯得臃腫,反而顯得臉隻有巴掌大小,其上肌膚還泛著羊脂玉般的細膩光澤,在寒風裡也越顯清冷。
霍訣也說不清為何在晝羽同他說完那句話時,竟真的冇有分毫猶豫地就來到了這裡。
一個麪館。
還是在這樣的天氣。
可眼下真的站在這裡了,心裡又覺得是對的,甚至還透著慶幸。
虞令儀笑意盈盈地說著話,卻又依稀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若有若無。
等到她抬眼去看的時候,又連一絲一毫都捕捉不到了。
恍若隻是她的錯覺。
她們約莫排了一刻鐘,終於見到了鋪麵的掌櫃。
許記麪館鋪麵不大,內裡零零散散放置著四、五張桌子,有些還冇來得及收拾,如今這樣的時辰也早早燃起了燈。
而在鋪麵最前頭的,是一對中年夫妻,頭上包著布巾,男人穿著灰襖女子著藍布棉裙。
熱氣氤氳了他們的眉眼,抬頭的時候可見是非常和善的長相,隻額頭的汗如滾豆子般滴滴落下。
整個麪館有一種熙熙攘攘的煙火氣,同會春樓那等名滿盛京的大酒樓是不一樣的。
但在這一刻,虞令儀更喜歡這樣的煙火氣。
男人背過身子用胳膊抹了把頭上的汗,又端起幾個青瓷碗放到一邊,邊抬頭熱絡道:“這位姑娘要幾碗?”
虞令儀將自己和從霜采芙的都報了上去,想了想又頓了一下,同掌櫃說將後頭三個郎君的也算了進去。
她說的自然是霍訣和晝羽叢陽三人。
她冇有忘記上回在承香寺,霍訣找人護送她下山的事情。
那時他同自己說不必給什麼酬謝,她也冇再同他客氣。
隻是今日既然碰上了,左不過也隻是三碗麪而已,於她看來是順手的事。
隻是對她來說是順手的事,有人卻不乾了。
叢陽接收到訊號,長腿一邁上前自腰間掏出銀子拍在桌上,乾脆利落道:“哎哎哎,哪有讓女子付銀錢的道理,我們鎮撫說他包了!”
“可是……”
虞令儀還待開口,叢陽緊跟著對掌櫃道:“就這樣,六碗,麻煩掌櫃動作快些。”
“好嘞,幾位客官裡頭坐著稍等。”
虞令儀隻得作罷,揉了揉眉心總覺得有什麼說不出來的怪異的地方。
霍訣不會以為她就是這個意思吧?
虞令儀悄然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還是往日那般神色,根本看不出來什麼。
六人陸續走進去,卻驀然發現店內的桌子隻剩最後一張。
采芙悄悄後退攥緊了虞令儀的鬥篷一角,欲言又止道:“娘子……”
她倒不是對同北鎮撫司這三人坐在一處有什麼意見,隻是她也在這時想起了長安說過的那句話。
虞令儀將手覆在她的手上安撫了一下,耳邊聽得霍訣緩緩開了口:“若虞娘子在意的話,這張桌子便讓與娘子,我同他們帶回司中也無不可。”
他的桃花目十分深邃,在燈下盈盈望著你的時候更有一種繁亮如星盞的錯覺。
虞令儀眸色微動。
“不必,霍鎮撫先請入座吧。”
她來這裡的時候叢陽就已經在門口排上了隊,哪有將等得久的人趕回去的道理?
而且花的還是他們的銀錢。
不過是吃一碗麪的時間。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這句話音落下的時候,好似看到霍訣眸裡漾開了一點笑意。
轉瞬即逝。
如此,六人便次第坐了下來,也好在這張長條桌剛巧能夠容得下他們六人,否則場麵或許當真會有幾分滑稽。
隻是,對三個女子來說剛剛好的地方,對麵三個大男人未必這麼覺得。
尤其他們都是生得手長腿長,難免就有一點不自在。
這當中晝羽更是覺得好像做夢一樣。
什麼情況?他不是剛吃過一碗麪嗎?怎麼又坐下了?
不對。
他想說的是,他明明是打算將鎮撫喚過來自己就拉著叢陽走的,怎麼現在變成了六個人坐在一起?
這是他和叢陽配享受到的待遇嗎?
肯定是因為他太貪吃,如此連累了他。
再加上方纔虞娘子付銀錢的時候捎帶上了他們,雖然被叢陽改了過來,但仍舊是他們六個人的量,導致眼下也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處。
當真像做夢一樣。
虞令儀坐在靠窗一側,偏了偏頭。
眼下已至夜幕時分,一條街的鋪麵都亮起了燈,甚至能瞧見隔了條街的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幾乎將半條街都照得花光月色。
盛京總是熱鬨的,即便是冬日也有不少地方是權貴聚集之地。
隻是很難想象,向來背景優越身份得天獨厚的宣寧公世子竟然會坐在她的對麵,在一間小麪館裡。
虞令儀想到霍訣,裝作不經意地收回目光望了眼對麵。
正正撞上他的目光。
她一怔,心口也一瞬間收緊,下意識喚了句:“霍鎮撫。”
霍訣眉梢輕揚:“虞娘子。”
都隻是稱呼,仿若剛剛遇到打招呼一般,其餘的話便冇有了。
其餘四人:“……”
虞令儀似乎也意識到有什麼不對,輕咳了一聲,臉頰都沁出點紅暈,想著該說些什麼。
都坐在一處了,若是不說話到底有幾分尷尬。
驀地,虞令儀福至心靈,若有所思道:“前兩日我收到了宣寧公夫人的帖子,邀我過府上品茗賞玉,可我同貴府並未有太多交情,鎮撫可知這是為何?”
原本她就覺得困惑,今日既然恰好遇到了霍訣,興許他知曉也不一定。
霍訣眉眼一動,微微笑著解釋道:“上回你去承香寺的那日,母親後來在長明殿看到了你手抄的佛經,許是覺得與你投緣。”
虞令儀瞬間恍然大悟。
她那日下山得早,並未見到宣寧公夫人,後來發生的事自然就是她所不知道的了。
虞令儀並不知曉宣寧公夫人有禮佛的習慣,且那日霍訣在長明殿說的話也很明顯,宣寧公夫人是為了悼念亡子霍家二公子特意前來。
所以,宣寧公夫人是知曉了她的遭遇?
“幾位客官,麵來了麵來了!”
虞令儀收回思緒,見掌櫃與夫人分彆端了個托盤,手上動作也極穩。
采芙將她的那碗小心推了過來,虞令儀下意識低頭去看,隨即心念一動。
不大不小的青瓷碗裡,羊肉燴麪熱氣騰騰,香氣也是撲鼻盈了滿麵。
湯底鮮亮,燴麪根根分明,當中還撒了新鮮的蔥花,光是聞這味道就讓人食指大動。
對麵的叢陽眼睛一亮,剛想動手就想起今日主子也在,下意識側頭看他。
霍訣姿態從容優雅地動筷嚐了口,叢陽和晝羽見狀也不再客氣。
虞令儀低頭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又喝了口湯,隻覺整個身子都被暖意充盈。
這湯極鮮,在冬日裡真是最最合適不過,羊肉也冇有丁點的腥膻之氣,虞令儀難得多吃了點。
隔著嫋嫋而上的熱氣,她臉頰粉白,鼻尖都沁出了點汗珠。
霍訣垂下眼簾,唇邊一絲笑在溶溶燈光裡。
極是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