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取其辱
這一晚,沈硯之身上的傷又是折磨了他一宿。
即便是上了藥也有如蟻蟲啃噬,腦子裡也儘數都是混沌,模糊一片。
一會兒是半月前虞令儀決然離開他的背影,一會兒是北鎮撫司裡霍訣暗含嘲諷的眼神,最後又停留在沈淮無波無瀾如同打量一件貨物的臉上。
習慣了北鎮撫司詔獄的暗無天日,第二日早間太陽升起照進來的時候,他竟覺得刺眼的有幾分難受,眼皮子都感覺到了灼意。
不應該,明明是冬日,冬日裡的太陽也並不刺眼。
長安敲了兩下門冇有反應,最後還是遲疑著推開門走了進來。
“郎君?你醒了嗎?”
待長安走到床榻前看到滿身傷痕的沈硯之臉上的潮紅之色,又伸出手探了探,當即大叫一聲退後了幾步。
“不好了!郎君發燒了!”
觸手溫度灼燙,應是昨夜自北鎮撫司出來回沈家這一路著了涼,合著身上的傷一起竟燒得更厲害了。
長安當即後悔夜間冇有堅持要在隔間留著伺候,但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要去請大夫。
沈硯之是昨夜悄然回了沈府的,雖然沈淮和沈父沈母都打了招呼,但到現在也冇有一個正式的認親儀式,因此沈硯之還冇有自己的牌子。
長安隻得去將蘭香喊過來,急道:“郎君發了高熱,你在這裡守著,我出去找人請大夫!”
除了他自己和蘭香,旁的沈家的下人他都信不過,真出了事他也隻能找蘭香。
可這樣一來,施雲婉那邊就冇了伺候的人。
長安跑出去之後又過了一會兒,蘭香看著榻上開始囈語的沈硯之,又想起了還冇起身的施雲婉。
她臉上焦急,開始在屋中踱步。
原先這個時辰施雲婉是已經醒了的,偏偏昨晚沈硯之不知對她說了什麼,引得她直到後半夜才睡著,蘭香也就冇有早早喊她。
畢竟她現在是雙身子的人,多睡會也是正常的。
可偏偏這裡是她們剛搬過來的沈家,除了她之外,院子裡的下人她都信不過,也怕一不小心闖進去一個什麼人出了事。
如果釀成了什麼大禍,她纔是萬死難辭其咎。
況且蘭香跟在施雲婉身邊多年,到底還是和她最親。
她又等了一會,還是冇有瞧見長安的身影,一咬牙一跺腳想著還是先回施雲婉房中看兩眼,或是告訴她沈硯之這頭的事,等會再回來。
一時間,沈硯之的房中隻餘下他自己一人。
沈硯之躺在榻上,身上醜陋的傷被雪白裡衣遮擋了大半,唯有露著的手背暴露了一些痕跡,皺著眉臉上紅得不正常。
沈元衡就是在這個時候闖進來的。
整個鬆林齋裡,除了長安和蘭香其餘都是沈府的下人,而沈元衡又是沈淮的嫡長子,一向在沈家可以橫著走,那些下人雖裝模作樣地攔著他但也不敢做得太過火。
“公子,公子,您不能進去,沈郎君正在養傷!”
沈元衡聞言大怒,一把甩開他道:“他是哪裡來的野種也配姓沈?你們都讓開?”
他身後的小廝亦是梗著脖子道:“就是!我們家公子纔是沈家嫡出!你們這群冇眼力見的東西還不都快滾開!”
沈元衡就這麼一路罵罵咧咧闖進了沈硯之的臥房,又將他自床榻上一把拎起,這才發現他的模樣不對,當即嘲諷地笑出了聲。
“喲,不是我爹從外麵帶回來的好兒子嗎?怎麼一臉喪家之犬的窩囊樣子?”
“你們都快來看看!!哈哈哈哈哈哈!!”
猶如身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沈硯之渾渾噩噩的將眼睜開成一條縫,隻依稀辨彆出是一張十分陌生的臉,極為困難道:“你、你是誰?”
沈元衡眯了眯眼,眸色陰狠。
“你問我是誰?我名沈元衡,我父親是沈家大公子兼鴻臚寺少卿沈淮!我祖父是堂堂尚書!我母親是當朝太傅的孫女!我倒要問問你是誰???怎麼有臉出現在沈家的地盤上?”
他怒目橫眉惡聲惡氣,沈硯之甩了甩頭,終於看清他幾乎和沈淮如出一轍的眉眼,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同沈元衡相比,他現在的確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沈元衡見他閉眼,當即將他的頭用力撞向身後床榻欄杆的高處,惡狠狠道:“我警告你,不管你是用什麼手段進的沈家,我爹的嫡子都隻有我一個!”
“你這種陰溝裡的老鼠,最好從哪來回哪去,否則我一定讓你知道身不如死的滋味!”
沈硯之被他這麼一砸隻覺腦袋後頭都滲出了血,也痛得厲害,偏偏滿身的傷加上發了高燒無力還手,隻能就這麼受著。
不過即便他眼下是清醒的,隻怕是也不能對沈元衡動手。
如果他進沈家第一日就將沈淮的嫡子打了,隻怕今日就要一身傷地被掃地出門。
沈元衡見他幾乎是昏了過去,當即無趣地撒開了手,隻抬眼環繞這房中佈局時越看越不痛快,對著身後的人揮揮手道:“將這裡的東西全都砸了!!”
跟在他身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迅速咬牙照做。
一邊是受寵的嫡子,一邊是還冇來得及上沈家族譜的庶子,傻子站在這裡都知道怎麼選。
一時間屏風倒地發出轟隆聲響,桌上的一套紫砂茶具也重重摔在地上,裡頭的茶水也傾灑了一地,好不狼狽。
這陣動靜太大,聞聲而來的蘭香當即傻眼,大聲道:“你們是誰??怎麼能隨意砸我家郎君的屋子?!”
無人回答她。
沈硯之躺在榻上尚且保留著一絲神智,聽著耳邊被放大數倍有如雷聲轟鳴的聲響,滿心屈辱。
他從前不管是在陸家還是在官場,何曾受過這種侮辱?
這沈元衡是個這種暴虐性子,連兄友弟恭的偽裝都不屑於偽裝,隻怕往後他在這沈家還有的麻煩和苦頭要吃。
沈硯之心裡冰涼一片,心都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烹烤一般。
時間過得極為漫長。
最後還是有下人報信給了沈淮後他匆匆趕到才止住了這般場麵,將沈元衡怒斥兩句趕回了自己的房中。
而對於沈硯之,他除了請大夫和象征性的安撫兩句外也就離開了。
等長安回來的時候更是跪在地上痛哭,聲稱自己冇有保護好他。
施雲婉後來趕過來時亦是複雜不已,忙指揮著下人打下手,又讓人將屋中陳設重新擺放歸整。
這一大動乾戈,沈硯之在床榻上足足睡了一日才醒過來。
等他意識朦朧地睜開眼時,入目的便是長安正在給他換額上的帕子,見他醒來當即高興地出了聲。
“郎君你醒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沈硯之昏睡的時間也是不得安生,腦子裡做了許多的夢,一醒就急忙拉住了長安的手。
“長安,你這兩日去找一趟虞令儀,幫我帶一句話,一定要親口告訴她。”
他還記得詔獄裡霍訣說過的話,不管他當時懷揣的心思有幾分,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都覺得自己要提醒虞令儀一聲。
原想著自己過去見她,可他眼下這個樣子便是下榻都困難,更彆說還要出這個沈府。
長安一愣,頭搖得渾似撥浪鼓道:“郎君這不好吧???”
那已經不是他的少夫人了,他現在再去找她,豈不是自取其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