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該叫沈硯之了
隆冬臘月,大雪落地成冰。
北鎮撫司的門口堆了不少雪,夜色裡一點微弱光火一照更有如滿地清霜。
霍訣腳踏著黑靴一步步走出來,漆黑的眼如同暗夜裡的星子,腰間的銀色長刀泛著比滿地清霜還要冷冽的色澤。
他的身後是沈家大公子沈淮,還有……渾身血跡斑斑有如從血水裡撈出來一般的陸硯之。
霍訣負手站定,轉而看著他們慢條斯理道:“沈大公子這趟將人帶回去可得好生看管,莫要讓陸侍郎下回再一不小心進了我這北鎮撫司。”
說罷,他眸色輕慢地漾出一個笑,聲音徐緩道:“不對,如今該喚作沈郎君了。”
陸硯之刑部侍郎的官職經此一事也丟了,變成了和蔣晗一樣的七品小官。
如今這再被沈淮給帶回去,陸這個姓也早就和他冇有任何關係了。
而陸老夫人和陸若嫻也在昨日被陸家的下人接回了陸府。
準確的說,是抬回去的。
她們二人在牢獄裡嘴巴不乾淨也不積德,晝羽來報時甚至還聽到了陸若嫻放話說出去要找虞令儀算賬之類的話,因此她們也受了點皮肉傷。
霍訣口中的皮肉傷,在床榻冇有個一兩個月是好不了的。
不過這在北鎮撫司的審訊裡已然算是極輕的,至少她們還保住了一條命。
而當日陸家母女被帶到北鎮撫司亦是有目共睹,因此旁人也隻會覺得是尋常刑訊,對霍訣根本構不成什麼威脅。
反正他也冇將自己的名聲放在心上。
沈淮迎上他漆黑的眼,硬生生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幾分陰陽怪氣。
尋常人是有多不小心,纔會落入北鎮撫司這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可,他還得罪不起霍訣如今的身份。
否則若是被北鎮撫司盯上,沈家雖不至於脫一層皮,但也會有不小的麻煩。
因此,沈淮隻輕描淡寫了一句,“有勞霍鎮撫提點,我們先走了。”
沈淮將陸硯之交到隨身帶來的兩個小廝手裡,冇有分毫留戀地轉身攏著衣襟領口上了馬車。
陸硯之由兩個沈家小廝一左一右地攙著,眼下意識模糊朦朧,滿身狼狽。
在詔獄裡十多日,往日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乍一瞧上去竟然有了瘦骨嶙峋的跡象。
微垂著眼簾瞧見自己枯瘦乾癟的手時,陸硯之自己都是怔愣了許久。
他甚至有些不適應詔獄外的景象。
方纔走出來他就覺得很冷,四麵八方直往他骨頭縫裡鑽的陰冷,如今茫然地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哦,原來是下雪了。
盛京下了雪,那一向怕冷的虞令儀應當也不大好過吧?
他裝作對她漠不關心,可他先前也注意過,每到冬日虞令儀房中就要點上三四盆炭火,臉頰也不像其他時節那般有血色,見到她時總是懨懨的。
也不對。
她現下同他和離離開了陸家,應當高興得很,飯食都能多吃許多,又怎麼會不好過?
想起了虞令儀,他自然就想起了霍訣。
同時他也將兩人的對話聽在了眼裡。
陸硯之忍著滿身的疼痛,攥緊了拳頭,在上馬車之前偏過頭竭力地看了霍訣一眼。
那一眼,如含冰霜。
彷彿是在說,今日將他放了出來,往後他定然會讓他後悔。
霍訣一雙鋒銳的眼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心底一嗤,仿若根本冇有將他放在眼裡。
待馬車一前一後消失之後,晝羽望著滿地的車輪印皺起了眉。
“鎮撫,就這麼將陸硯之放回去,會不會……”
他話冇說完,霍訣也知曉他是什麼意思。
他輕啟薄唇道:“他還構不成是什麼放虎歸山的威脅,而且讓他活著,比讓他就這麼死了要好得多。”
陸硯之這趟回了沈家,迎接他的定然不是什麼唾手可得的錦衣玉食。
他眼下的處境到了哪裡都是尷尬,在沈家尤甚。
就讓他好好嚐嚐這種滋味,一點一點慢慢的,如剮肉淩遲般的滋味。
而沈淮隻怕還不瞭解自己這個兒子。
等著看狗咬狗,那就真的是一場好戲了。
……
馬車裡,即便沈家的車伕駕馬車極穩,陸硯之還是不可避免地覺得極其難捱。
下過雪的路本就難走,車伕也怕一不小心出了什麼意外,所以速度自然就放慢了很多。
而這對眼下滿身是傷的陸硯之來說,恰恰就是最難熬的。
也不知霍訣是不是故意的,早不審訊晚不審訊,偏偏就在沈淮要帶他出詔獄的前一日讓他受了滿身的皮外傷。
偏偏他雖有沈淮和端王為他減輕罪責,罪名卻仍是實打實的。
所以霍訣對他用刑,根本冇人會說什麼。
那些鞭傷落在自己身上,每一下似乎都用了巧勁,每一下都讓他疼得整個人顫抖不止。
如今自己還能有意識,都已是極難得的了。
待馬車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陸硯之已然痛得麻木,任由先前的那兩個沈家小廝攙著他下了馬車。
他抬頭的時候,發覺這不是沈家尚書府的正門,而隻是一處不起眼的角門。
他如今的身份……已然到了連沈家正門都不配走的地步了嗎?
在他身前幾步的地方,沈淮衣裳潔淨得一塵不染,那雙看似寬厚溫和的眼裡佈滿了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陸硯之不由得想起幾日前沈淮來詔獄中看自己時說過的話語。
“你名喚硯之是吧?”
“我是沈家大公子沈淮,你的生身父親,過往你應該聽過一些。”
“這次的事沈家已有所瞭解,這次過來,是想著你我父子從未真正好好聊過,我心裡也過不去,所以想來問問你是否要回沈家?”
“隻要你答應,端王那邊自有沈家人去解釋,我們也會將你救出來,況且沈家也原本就是和端王殿下在一條戰線上的。”
“你回了沈家,便以庶子的名義養在我名下,這幾個月你可以先避避風頭,待這次的事過去,端王殿下便是看在沈家的麵子上也定然會重新重用於你。”
“陸硯之,你考慮清楚。”
陸硯之幾乎是冇怎麼考慮地就答應了這件事,畢竟他冇得選擇。
沈淮不像是在問他是選擇繼續留在詔獄還是回沈家當他的庶子。
而是在讓他直接選擇是生是死。
陸硯之自己也知曉回了沈家不會是什麼光鮮亮麗多麼順心的日子,但在生和死之間,他當然會選擇前者。
畢竟隻有活著纔有一切可能,纔有希望能奪回他失去的東西。
至於虞令儀……
陸硯之神思恍惚,有幾分出了神,直到沈淮喚了他兩次才讓他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