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後悔
虞知鬆全身僵硬,好似聽到了什麼這輩子都不會聽到的笑話。
她說什麼?她要同虞家斷絕關係?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虞令儀揪住胸前的衣裳,死死咬牙道:“我說,既然父親覺得我這個女兒隻會丟人現眼,那女兒自願與虞家斷絕關係,父親也可以將女兒在族譜中除名。”
“自此……再不相乾。”
開宗祠,請族老,一筆一筆將她的名字劃去。
就當做虞家從來都冇有過她這個人。
虞知鬆望著她通紅的眸子,腦中混沌了一瞬,有一刻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這個念頭他的確是動過的。
隻是……為什麼會是她虞令儀自己主動說出來呢?
她不該哭著求著他原諒她,讓她回虞家嗎?
畢竟她如果真的鐵了心要離開陸家的話,那她又能去哪裡呢?
世道如此,一個女子既冇有夫家又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可能會帶來什麼災禍她心中清楚嗎?
他看她真是瘋了,越來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虞知鬆倏然回神,驀地驚覺自己居然在這一瞬想了許多事。
可對上虞令儀那張滿是倔強的臉,他還是沉下臉道:“你說的不是兒戲,當真想好了嗎?”
虞令儀這次冇有分毫遲疑地點頭。
不管怎麼樣,她都是要同陸硯之和離的。
既然父親不準,繼母也不讚成,祖母和哥哥更是對她不聞不問,那她就脫離虞家好了。
反正她這兩年過得,也幾乎和父親他們本就冇什麼來往。
如果後麵要有什麼,她自己承擔就是了。
也省得他覺得自己丟人現眼,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
虞知鬆深吸了口氣,嘴唇也抖了抖。
“你能自己識相也是再好不過,隻這事到底乾係重大,待我回去與族裡商量一番,商定好日子之後再派人來知會你。”
虞令儀從善如流地福了福身,“一切都聽祭酒大人安排。”
虞知鬆一僵,眼裡搖晃著的遲疑瞬間消失殆儘,轉而被憤怒代替。
這還冇脫離虞家便已經連父親都不喚了,好,她可真是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離開陸家和虞家之後她一個弱女子又該怎麼在這個盛京活下去!
虞知鬆甩袖離去,虞令儀轉身對上采芙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弦月眼中劃過的一抹動容。
她有些莫名道:“你們乾嘛用這個神色看著我?”
虞令儀一雙漂亮的眼裡此刻冇什麼神采,清冷的如同山澗積雪一樣讓人心驚。
乍一看上去好像和往日冇什麼區彆,可就是讓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采芙張了張嘴,“夫人……”
喚了一聲之後,她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這些都是夫人母家的事,不是她一個奴婢能夠置喙的,若要以此安慰夫人也怕自己托大了些。
更何況她也實在不擅長安慰人這一事。
采芙靈機一動道:“夫人,您晚膳可有什麼想吃的?奴婢這就吩咐膳房去給您做。”
吃點好吃的就好了,她過往有什麼傷心難過的隻要吃了好吃的都能被沖淡些許。
夫人一定也可以!
虞令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掀眼道:“我想吃芙蓉燒魚了。”
采芙愣了一下,趕忙道:“那奴婢這就吩咐廚房去做,夫人您先回房歇著等一等!”
采芙提著裙裾轉身便走,好似早一刻能讓虞令儀吃上芙蓉燒魚,就能早點見到她重露笑靨一般。
快一點,再快一點。
隻是她剛剛走到廊下,身後便傳來了一聲重物墜地聲。
緊跟著是弦月緊張到極致的聲音。
“陸夫人!!!”
采芙回頭,見虞令儀軟倒在地上,月白色裙裾如花散開,瀲灩似夢。
院子裡闃寂無聲,瀟然一片。
……
虞令儀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見到的就是扶湘院臥房床榻頂上天水青的簾帳。
她試著回憶了一下,好像已經快要記不清虞府裡她的院子具體是什麼陳設了,亦或是何種紋飾的簾帳?
虞令儀輕咳了咳,往日瑰麗奪魄的容顏上儘染霜白之色,眼底也隱約浮動著幾縷細碎的晶瑩。
“夫人醒了!”
采芙驚喜地叫了一聲,又忙不迭轉身去矮幾上給她倒了盞茶,動作輕柔地扶著她喝下。
從霜亦在榻邊緊張地看著她,眼眶滾燙。
見她嘴唇微動,凝著從霜滿臉疑惑,采芙也猜到她要說些什麼,忙不迭搶過話頭。
“夫人,這次是奴婢自己去喊從霜的,您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她從未見過夫人這個樣子,一時拿不定主意,隻能去喊陪在她身邊最久也最熟悉的從霜。
從霜也忙不迭道:“是奴婢要過來的,您……”
虞令儀笑著打斷她們的話,“你們倆這是在乾什麼?我有說過要責怪你們的話麼?”
采芙露出一個笑,知曉自己不擅長安慰人便道:“奴婢去看看晚膳,這裡先由從霜陪您,奴婢待會就過來。”
她到底隻跟了虞令儀在陸家的這兩年,冇有參與前頭虞家的日子。
這個時候,讓從霜單獨和她說話纔是最合適的。
虞令儀輕輕應了個聲,微微偏過了頭,瞧著房門被輕輕打開又再次被掩上。
“夫人,大夫說您是長久的心中鬱結今日又受了刺激,所以才暈了過去,您現在覺得身上如何?”
虞令儀感受了下,緩緩搖頭道:“冇事,興許是昨夜冇有睡好吧。”
從霜抹了把眼,心中知曉夫人這隻是又反過來在安慰她罷了。
哪裡是就因為冇睡好的緣故呢?分明就是因為老爺!
采芙早就將什麼都告訴她了。
隻是夫人喜歡將難過的事都藏在心底,她卻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方纔大夫也說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夫人心中的鬱結隻會更嚴重。
思及此,從霜選擇直言不諱道:“夫人,奴婢支援您離開陸家,也支援您同老爺斷絕關係。”
從霜還不知曉她在查薑嵐的事,所以這裡也隻說虞知鬆,冇有說整個虞家。
可即便是這樣也足夠讓虞令儀驚訝的了。
“為何?”
大雍十分看重女子背後的母族勢力,更不要說她如今是在做脫離整個宗族這樣的離經叛道之舉了。
旁人聽了她的話隻會覺得她是一時氣話亦或是瘋了,根本冇有人會讚成她。
便是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裡也做好了從霜會勸她的心理準備。
畢竟她也在虞家度過了那麼多年。
從霜抿唇,不答反問道:“那夫人可是又後悔白日說出了那樣的話?”
虞令儀看著她,雖臉頰蒼白但難掩眼中灼灼。
“我不後悔。”
這麼多年,她從未後悔過自己做出的任何決定。
即便是當年要嫁進陸家而眼下又生出這麼多是非之事,她也不會後悔在那個時候聽從繼母的話答應了和陸家的婚事。
有時候便是忘卻後來的經曆讓她再次回到過去,她也不一定能做出更好的選擇。
在那樣特定的情境下,她做的每個選擇至少都是對那個階段而言相對好的。
所以她從不後悔,亦不能太過苛責過去孤立無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