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尚存的一絲燥熱,在更深露重的午夜,早已消散殆儘。空氣裡隻剩下夜露的清涼,和一種屬於深夜的、萬物沉寂後特有的、近乎凝滯的寂靜。就連慣常的夏蟲鳴叫,在此刻也稀少了許多,偶爾一兩聲,反而襯得這夜愈發幽深。
城南,靠近城牆根下的一片區域,白日裡便是京城最破敗、最魚龍混雜的所在。低矮歪斜的棚戶擠擠挨挨,巷道狹窄曲折如迷宮,汙水橫流,空氣中常年瀰漫著垃圾腐壞和劣質油脂混合的酸餿氣味。到了這個時辰,更是連最底層的苦力與遊民也多半蜷縮進那些勉強遮風擋雨的窩棚裡,隻有零星幾點如鬼火般飄搖的油燈光暈,從某些破敗門板的縫隙裡漏出來,更添幾分詭秘。
在這片棚戶區最邊緣,緊貼著高大城牆的陰影裡,有一處早已乾涸廢棄多年的舊排水渠入口。入口被半人高的荒草和傾倒的垃圾掩蓋了大半,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不到一人高的拱形洞口,像某種巨獸沉默張開的口。
此刻,這洞口附近卻並非一片死寂。
雖然聽不到太多人聲,但那荒草叢中,隱約有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有刻意壓低的、短促的咳嗽,還有偶爾一閃而過的、被迅速遮掩住的微弱光暈——那是特製的、隻照腳下方寸之地的風燈。空氣中,除了固有的腐朽氣味,還混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菸草燃燒後的嗆人煙味,以及……某種更加複雜難辨的、屬於許多不同人物聚集後產生的、渾濁的體味與各種物品混雜的氣息。
這裡,便是京城地下世界某個不為人知的入口,通向那個隻在午夜開張、天明即散的所在——鬼市。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距離入口約二十步遠的一處倒塌土牆後。身影穿著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勁裝,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靛藍色粗布鬥篷,鬥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半張臉,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嘴脣乾裂,下巴上還有幾道刻意用特殊材料塗抹出的、略顯粗糙的紋路,讓整張臉看起來平凡無奇,甚至帶著幾分落魄江湖客的風霜。
正是易容改扮後的謝知遙。
他並未立刻靠近入口,而是靜靜潛伏在土牆後的陰影裡,目光如同最冷靜的鷹隼,透過荒草的間隙,觀察著入口處那些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暗樁”。那些看似隨意蹲在草叢裡、靠在牆根下打盹的身影,實則耳朵豎著,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活物。
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另一道更加佝僂、幾乎貼著地麵移動的影子,從另一側的棚戶陰影裡鑽了出來,徑直朝著謝知遙藏身的方向走來。那人也穿著一身破舊的黑衣,走路時左腿微微有些拖遝,臉上從右眉骨斜劃到左腮,有一道猙獰扭曲的、蜈蚣似的陳年刀疤,在昏暗的夜色下顯得格外可怖。正是風媒老鬼介紹的中間人,綽號“老疤”。
老疤走到土牆邊,渾濁的眼睛在陰影裡掃了掃,嘶啞的聲音壓得極低:“跟著我,彆亂看,彆多問。”
謝知遙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鼓囊囊的小布袋,無聲地遞了過去。老疤接過,在手裡掂了掂,聽到裡麵金銀碰撞的細微聲響,臉上那道疤似乎都舒展了些許。他將布袋揣進懷裡,轉身,拖著那條微跛的腿,朝著那黑洞洞的入口走去。
謝知遙落後他三步,沉默地跟上。
經過入口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兩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在自己身上快速刮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評估。空氣中那股渾濁複雜的氣味驟然濃烈起來,還混雜了一絲鐵鏽和黴變的腥氣。
入口內部並非想象中的逼仄。廢棄的排水渠比預料的要寬闊,足以容納兩人並排行走。渠壁是粗糙的青磚,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汙漬。腳下是濕漉漉的、高低不平的磚石,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淺淺的、散發惡臭的積水。每隔十餘步,渠壁的凹槽裡便放置著一盞小小的、燃燒著劣質油脂的陶碗燈,火苗微小而穩定,散發出昏黃黯淡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尺許之地,卻將更遠處的黑暗映襯得更加濃重深邃。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岔路極多。老疤顯然對這裡瞭如指掌,在迷宮般的通道裡毫不猶豫地左拐右繞。越往裡走,空氣反而不再那麼沉悶,隱約有細微的氣流流動,帶來遠處隱約的、被壓抑過的嘈雜人聲,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傳來。
謝知遙眼觀鼻,鼻觀心,隻盯著老疤的後背,對兩旁那些偶爾從岔路黑暗裡投射來的、不懷好意的目光,以及通道壁上某些彷彿天然形成的、卻隱約有人影晃動的“耳室”或“壁龕”,視若無睹。他的步伐穩定,呼吸平緩,既不過分緊張顯得可疑,也不過分放鬆顯得無知。
大約走了半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通道儘頭,連接著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後再經人工粗略開鑿的地下洞窟。洞窟高約三四丈,方圓足有數十丈,像一個倒扣的巨碗。洞頂垂下許多鐘乳石,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洞窟中央被清出了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此刻卻如同一個詭異而熱鬨的集市。
數以百計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在昏黃閃爍的燈火光影裡穿梭、駐足、交談。他們大多穿著深色或破舊的衣衫,臉上或用布巾遮掩,或戴著粗糙的麵具,或乾脆就以真麵目示人,隻是那麵目在詭異的光線下,也顯得扭曲而不真實。幾乎冇有人高聲說話,所有的交易、討價還價,都是用極低的氣音或簡單的手勢完成,彙成一片沉悶的、如同蜂群嗡鳴般的背景噪音。
空地周圍,沿著洞壁,分佈著許多大小不一的“攤位”。說是攤位,其實大多隻是在地上鋪一塊油布,或是利用天然的岩石凹陷。上麵擺放的東西千奇百怪:沾著新鮮泥土的青銅器、色澤晦暗的古玉、卷邊泛黃的典籍字畫、造型詭異的瓶瓶罐罐、甚至還有鏽跡斑斑的刀劍甲冑……空氣中混雜著塵土、黴味、劣質香料、藥材、金屬鏽蝕、以及人體汗臭的複雜氣味,令人作嘔。
老疤帶著謝知遙,冇有在中央的空地停留,而是沿著洞壁邊緣,朝著洞窟深處一個更大的、被幾盞稍亮的油燈照亮的側洞走去。
側洞入口處,站著兩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漢子,抱著膀子,目光凶狠地掃視著靠近的人。看到老疤,其中一個漢子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謝知遙身上轉了一圈,側身讓開了通道。
側洞內比外麵要“規整”些,地麵鋪了粗糙的石板,洞壁也簡單修葺過。這裡被佈置成了一個簡陋的酒肆模樣,擺著七八張粗糙的木桌和長凳。最裡麵靠牆的位置,用幾塊破舊的屏風隔出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
此刻,正有四五個人圍坐在屏風外一張較大的桌子旁喝酒。桌上擺著幾碟油乎乎的黑醬菜和鹽水花生,還有幾個粗陶酒罈。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生得豹頭環眼,滿臉絡腮鬍,敞著懷,露出一片古銅色的胸膛和胸口一條盤旋猙獰的黑蛇刺青,蛇信猩紅,幾乎要竄出皮膚。他手指上戴著幾個碩大的、做工粗糙的金戒指,正拍著桌子,低聲說著什麼葷話,引得周圍幾人發出壓抑的鬨笑。
正是地下水道勢力在這一片的小頭目,綽號“黑蛇”。
老疤領著謝知遙徑直走了過去。
桌邊的笑聲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警惕。黑蛇放下手裡的酒碗,那雙環眼裡精光閃爍,上下打量著謝知遙這個生麵孔,最後落在老疤身上,聲音粗嘎:“老疤,這誰啊?眼生得很。”
老疤陪著笑,躬了躬身:“蛇爺,這位是南邊來的朋友,姓謝,想做筆大買賣。手麵闊,規矩也懂。”他刻意加重了“手麵闊”三個字。
黑蛇的目光重新回到謝知遙身上,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和探究:“南邊來的?做什麼買賣,找到老子這破地方來了?”
謝知遙上前半步,微微抱拳,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絲江湖人走南闖北的沙啞和氣:“久仰蛇爺大名。在下做些海上的營生,近來南洋那邊不太平,想添些硬傢夥,護船護貨。聽說……蛇爺這邊路子野,有些外麵見不到的好東西。”
“硬傢夥?”黑蛇挑了挑眉,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老子這兒雜七雜八的東西是有,不知道你說的是哪種?”
謝知遙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又壓低了些,字字清晰:“聽說……有種弩,小巧,勁兒足,比軍裡的製式傢夥還好用。在下想要一批,至少……三十套。”
“三十套?”黑蛇身邊的幾個手下聞言,眼神都變了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黑蛇臉上的橫肉也抖了抖,他放下酒碗,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謝知遙:“口氣不小。你知道那玩意兒什麼價嗎?而且……這貨,可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賣的。老子憑什麼信你?”
謝知遙冇有廢話,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皮囊,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解開袋口,往旁邊一隻空碗裡倒去。
叮叮噹噹——!
小半碗黃澄澄的金瓜子,在昏黃的油燈下,折射出誘人而冰冷的光芒。
酒桌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連黑蛇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銳利,貪婪的光芒一閃而過,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定金。”謝知遙的聲音依舊平穩,“貨看對了,價錢好說。規矩我懂,來曆……蛇爺可以慢慢查。在下在城南‘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等蛇爺訊息。”
他冇有問能不能賣,也冇有催,隻是表明瞭誠意,留下了餘地。
黑蛇盯著那碗金瓜子,又盯著謝知遙平靜無波的臉,手指在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洞窟裡嘈雜的背景音彷彿都被隔絕在外,隻剩下這桌旁壓抑的沉默。
良久,黑蛇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帶著試探:“三十套……數目不小。老子手頭冇那麼多現貨,得問問上頭。而且,這玩意兒金貴,交易的地方……得另選。”
“全憑蛇爺安排。”謝知遙從善如流。
黑蛇點了點頭,對身邊一個瘦高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手下立刻起身,將桌上那碗金瓜子小心地收了起來。
“三天。”黑蛇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後,還是這個時辰,你再來這兒。能不能成,給你準信。不過……”他頓了頓,環眼中凶光一閃,“要是讓老子查出你有什麼不乾淨……這金子,可就是買你命的錢了。”
謝知遙麵色不變,再次抱拳:“靜候佳音。”
交易達成,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黑蛇又問了幾個關於海上貿易、南洋風物的問題,謝知遙皆對答如流,顯然對那邊的情況頗為熟悉。黑蛇眼中的警惕,終於稍稍減退了幾分。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謝知遙起身告辭。老疤依舊在前引路,帶著他循原路退出這地下鬼市。
直到重新呼吸到地麵帶著涼意的清新空氣,看到遠處城牆模糊的輪廓,謝知遙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但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隱入附近一處更深的陰影,靜靜等待著。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鬼市那黑黢黢的入口處,一道瘦高的身影閃了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便朝著棚戶區深處快步走去。正是黑蛇那個收金瓜子的手下。
幾乎在這人出現的同時,另一道如同真正影子般、完全融入夜色的灰黑色身影,從不遠處一堆廢棄木料後無聲無息地滑出,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是阿青。
謝知遙看到阿青跟上,這才轉身,朝著與那瘦高個相反的方向,迅速消失在迷宮般的棚戶巷道中。
***
瘦高個顯然對這片區域極其熟悉,在狹窄曲折、汙水橫流的巷道裡穿行得飛快。他冇有走大路,專挑那些僻靜無人的小路,不時還回頭張望,顯得十分警惕。
阿青如同附骨之疽,遠遠綴著,身形在陰影中時隱時現,腳步落地無聲,呼吸幾乎屏住。他始終與目標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卻又確保不跟丟。
七彎八繞,走了約莫兩刻鐘,瘦高個終於在一處看起來頗為尋常的院落後門停了下來。那院落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藉著遠處一點微光,勉強能看清上麵褪色的字跡:順風車馬行。
正是老鬼提到過的那家車馬行。
瘦高個有節奏地敲了敲門板。片刻,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而入,門立刻又關上了。
阿青冇有靠近正門,而是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繞到院落側麵。這裡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樹冠一部分伸進了院內。阿青身形輕盈地攀上樹,隱在濃密的枝葉間,居高臨下,恰好能看到後院的情形。
後院不大,堆放著一些車馬用具和草料。靠北有一排三間低矮的廂房,其中一間窗紙上透出燈光。
瘦高個正站在那間亮燈的廂房門外,低聲稟報著什麼。片刻,房門打開,瘦高個走了進去。
阿青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那扇窗戶。窗紙很厚,看不清裡麵的人影,但能聽到隱約的說話聲。他凝神細聽,將內力凝聚於雙耳。
“……江南來的,姓謝,住悅來客棧……要三十套……定金給了,是足金……”
“查!仔細查!客棧、來曆、海上的關係……一絲都不能漏!”
後麵這個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陰柔的沙啞,不像是黑蛇那種江湖草莽的粗嘎。
“是。那……交易地點?”
“老規矩,城外十裡坡,那片亂葬崗東邊的林子。多帶人手,貨分兩處放,驗一處,交錢,再給另一處。告訴黑蛇,眼睛放亮點,稍有不對……”
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後麵的話聽不真切了。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再次打開。瘦高個退了出來,恭敬地守在門口。
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藍色普通棉布直裰、身形微胖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看打扮像個尋常商號的管事。他走到院中,似乎要離開。
就在他轉身,側對著槐樹方向的刹那,院中一盞氣死風燈的光暈,恰好照亮了他攏在袖口外的左手。
那隻手,保養得還算不錯,皮膚白皙。
但小指的位置,卻齊根缺失了半截!斷口處平滑,顯然是陳年舊傷!
阿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左手小指殘缺!
這個特征,他聽蘇繡棠詳細描述過——正是那個在宮中疑似與“幻夢藤”香囊事件有關、被小順子稱為“乾爹”、且與王德安關係密切的神秘內侍的標誌!
此人竟然出現在順風車馬行!而且顯然是在聽取黑蛇手下的彙報,並對交易做出指示!
王德安的心腹,趙珩(灰隼)在宮內的爪牙,竟然直接參與到這地下鬼市的軍械交易之中!宮闈與江湖,宦官與黑道,在這裡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那內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朝著槐樹方向望了一眼。
阿青瞬間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隱入枝葉最茂密的陰影裡,連目光都收斂起來。
內侍看了片刻,並未發現異常,這才轉過身,在瘦高個的引領下,朝著車馬行前院走去。很快,前院傳來馬車駛離的聲音。
阿青又在樹上潛伏了片刻,確認院內再無異常動靜,那個瘦高個也回了廂房熄燈休息,他才如同真正的夜鳥,悄無聲息地滑下樹乾,融入沉沉的夜色,朝著蘇宅方向疾掠而去。
***
蘇宅密室,長明燈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加穩定,卻也更加幽暗。
蘇繡棠坐在石凳上,身上隻穿著家常的素白綾緞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薄紗比甲,長髮鬆鬆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毫無睡意。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石桌麵上輕輕劃動,目光落在桌麵上攤開的一張簡陋的京城近郊地圖上,焦點集中在“十裡坡”三個小字上。
密道機括聲響起。
謝知遙和阿青前一後走了進來,身上都帶著夜露的濕氣和地下世界特有的、渾濁的氣息。
無需多言,謝知遙簡潔地彙報了鬼市之中與黑蛇接觸的經過,定金已付,約定三日後聽信。
阿青的彙報則讓石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他詳細描述了跟蹤瘦高個至順風車馬行,聽到的交易安排,以及……最關鍵的那個發現——左手小指殘缺的內侍現身,並親自指示交易細節!
蘇繡棠的指尖,在石桌上“十裡坡”三個字上,重重一頓。
“左手小指殘缺……果然是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層碎裂般的寒意,“王德安倒台,他卻能安然脫身,甚至繼續為‘灰隼’掌管著這條見不得光的財路和武力來源。好得很。”
她抬起頭,目光在謝知遙和阿青臉上掃過,眼中冰雪與火焰交織,最終化為一片沉靜的決斷。
“三日後,十裡坡,亂葬崗東林。”她一字一頓,“他們想驗貨交易,我們……便給他們一場‘驚喜’。”
“要動手抓人?”謝知遙沉聲問,眼中銳光閃動。
“不錯。”蘇繡棠的指尖在地圖上“十裡坡”周圍緩緩劃了一個圈,“那個內侍,是關鍵。他知道的,遠比黑蛇多。即便他可能隻是聽命行事,未必知曉‘灰隼’真身,但他必然是連接宮內與這條暗線的直接紐帶。擒住他,撬開他的嘴,我們或許就能拿到指向趙珩的、更直接的證據!”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冷冽:“而且,此等重要交易,趙珩未必完全放心,或許會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佈置。這次行動,風險極大,但機會……也隻有一次。”
謝知遙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已經開始思考地形和佈置:“十裡坡地勢開闊,亂葬崗林木稀疏,東邊那片林子相對茂密,利於埋伏,但也利於對方設伏和逃脫。需提前勘察,周密佈置。人手必須絕對可靠,身手頂尖。一旦動手,務必雷霆萬鈞,不能放走一個活口,尤其是那個內侍。”
阿青無聲地頷首,眼中已燃起冰冷的戰意。
蘇繡棠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勢力分佈圖前,目光掠過上麵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標記,最終落在代表五皇子府的那個刺眼的硃紅圈點上。
“這一次,”她背對著兩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低沉壓力,“不止是為了抓人取證。更是要……打草驚蛇。”
她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將她素白的麵容映得半明半暗。
“我們要讓趙珩知道,他藏在陰溝裡的這條毒蛇尾巴,已經被我們踩住了。逼他動,逼他慌,逼他在自以為安全的偽裝下,露出更多的破綻。”
石室內,長明燈芯啪地爆出一個細微的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