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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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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君伯宜墓誌銘

羅君名萱,字伯宜,湘潭羅氏,是處士某某的孫子,我的好友候選內閣中書羅汝懷(字研生)的兒子。年少時就聰慧過人,學識廣博。深受家學熏陶,對許多道理都能領悟透徹。

鹹豐四年,我率領軍隊從嶽州追擊賊寇東下,執意帶著羅君一同東進。這一年攻克武昌,攻破田家鎮,進攻九江,水軍在湖口作戰失利。第二年,我來到南昌,重新組建水軍,進駐南康,在湖口視察陸軍,到潯陽祭奠忠武公塔齊布。羅君始終跟隨左右,寸步不離。

我有時口述文書奏疏,羅君便執筆記錄。在危急時刻,他甘願與我同生共死,對外則用溫和的言語周旋。將領們若意見不合,他便居中調解,使各方都滿意而歸。又過一年,大批賊寇圍攻江西,攻陷五十餘座城池,各軍大多潰敗。於是我撥給他三千士兵,命他率軍迎敵。他先在建昌初戰,繼而攻打撫州,後又會師進攻瑞州。羅君親臨戰陣的生涯,由此開始。

後來湖南援軍陸續抵達,江西戰事逐漸緩解。羅君因長期征戰,請求暫回湖南休整。我也因鹹豐七年遭遇喪事而離職。羅君暫時離開軍旅後,便設館教授學童;創作詩詞,與友人唱和;練習蠅頭小楷,在細微處與古人比高下;攜帶書箱參加科舉,與考官較量文章得失,彷彿全然不知世事變幻。不久,駱秉章(諡文忠)下令命他辦理湘潭團練事務。

劉培元總兵先後將他招至鼎澧和衢州,共商軍事。羅君略作謀劃後,不願久留,從浙西返回,到安慶探望我。又去當塗軍營探望堂兄羅逢元,同樣無意久留。恰逢其親友黎福疇在涇縣去世,羅君便護送其靈柩並照料遺孤寡母返回家鄉。

同治二年,廣東巡撫郭嵩燾邀請羅君前往廣東,委托他組建水師,羅君又婉言謝絕返回家鄉。每次回鄉後,他都專心研習文章技藝,像從前一樣與學子們一同參加科舉考試。後來,他協助某人統領威信軍,又親自率領一支名為威震軍的隊伍,防禦廣東的賊寇,戰事平定後便解散了部隊。從此羅君也對軍旅生涯感到厭倦,不再有意參與軍事了。

同治七年冬,記名按察使黃潤昌奉命征討貴州苗民起義,邀請羅君同行。羅君慨然應允:“黃公是值得共事的有為之士,我素來敬重,不可推辭。”八年正月抵達貴州後,軍隊連戰連捷,相繼攻克鎮遠府、衛兩城。道員鄧子垣、提督榮維善兩軍前來會師,接連攻破關隘營寨,準備乘勝從施秉直取黃平,士氣極為高昂。

軍隊行至小甕穀豅時,因道路狹窄、叢林幽深,被敵軍圍困。羅君與十八位文武將官全部戰死,時在三月二十二日。可歎啊!羅君對於軍事,總是急切投身又迅速抽身。朝廷對他的功名,似要成全又似吝惜。最終竟未能建功立業,反而屍骨遺落在邊陲絕壑之中,這究竟是為何?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

朝廷得知此事後,下旨按照按察使陣亡的規格給予撫卹。追贈太常寺卿銜,世襲雲騎尉、恩騎尉爵位,永不廢除。羅君自幼聰慧,兩歲就能認識“風”、“翦”二字,從楷書草書、古文詩詞到科舉文章,都深得要領。入學後成為品學兼優的生員。從軍多年,因功升至同知直隸州,加知府銜。他論述吏治軍政,既能貫通古義又不違背時勢。倘若能讓他擔任一官、統領一軍,與當世成名者相比,又怎會不如他們呢?然而終究未能施展抱負。這是負有培養人才之責者的過失,也是我深感愧疚並特彆惋惜的原因。銘文寫道:

孰推焉而屢起?孰尼焉而屢止?

(是誰屢次推舉他出山?又是誰屢屢阻撓他施展?)

孰予以飛躍之資,而不假以升鬥之水?

(既賦予他騰躍九天的資質,為何不給一瓢助力的活水?)

出躍馬而橫戈,入稽經而諏史。

(在外能躍馬橫戈征戰沙場,在內可研讀經史著書立說。)

亦何慊乎時賢?胡亨於彼而屯於此?

(比起當世名流何曾遜色?為何他人飛黃騰達,他卻困頓潦倒?)

終效命於蠻陬,長齎誌其何已?

(最終捐軀在蠻荒邊陲,滿腔抱負永成遺恨。)

蓋憐才者之悲,而竊位者之恥。

(這令惜才者悲愴不已,更叫屍位素餐者汗顏無地。)

江寧府學記

同治四年,現任相國合肥李鴻章改建江寧府學,在冶城山修建孔子廟,正殿與門廊的規模大體完備。六年,曾國藩再次來到金陵。次年,菏澤馬新貽接任兩江總督,繼續完成這項工程。開鑿泮池,建造崇聖祠、尊經閣以及學官的辦公場所。八年七月工程竣工。負責監督工程的是候補道台桂嵩慶,以及知縣廖綸、參將葉圻。工程管理嚴謹周密,自始至終毫不懈怠。

冶城山頂,自楊吳、宋、元各朝皆為道觀所在,名為朝天宮。原是道士祭祀老子的場所。道家流派最初隻崇尚清靜無為,後來竟宣稱能上通天帝。自漢初未能革除秦代遺留的各類神祠,以致渭陽五帝廟、甘泉泰一罈等祭祀場所,皇帝都需親臨郊外祭拜。從此帝王祭天的重大典禮,不再由天子屬下的祠官掌管,反被方士篡奪主持。

道家假托天命,淆亂禮製經典,這種弊端實由此開端。其他諸如煉丹燒汞、采藥飛昇、畫符唸咒、召喚百神、驅使鬼物等種種怪誕法術,大多假借天帝之名。因此道士們居住的宮觀,取名為“朝天”,就如同稱作“上清”、“紫極”之類,都是同樣的道理。

嘉慶、道光年間,朝天宮香火鼎盛,有道士數百人。殿宇相連,鼓樂喧天,吸引眾多百姓前來參拜。鹹豐三年,粵匪洪秀全等人占據金陵,效仿西方諸國做法,焚燒各處廟宇,無論朝廷祀典內外的神祠儘數搗毀,唯獨供奉他們所謂“天父”,每餐必行禱告;道士與僧侶皆遭迫害。金陵這座文物薈萃的古城,竟淪為豺狼巢穴。三綱五常、禮法製度,至此蕩然無存。

當初方士假托天命僭越禮官職權,這是老子始料未及的。待到粵匪假借天威恐嚇眾神荼毒天下,則又是道士們未能預見的。聖天子震怒,派遣將帥分路進剿,誅滅元凶,平定四方。待金陵收複後,便在這道家舊地上重建宏大規模,供奉至聖先師及曆代聖賢儒者。要革除邪說迴歸正道,究竟該采取什麼方法?其實不過就是:尊崇禮製罷了。

古代聖王製定禮製,旨在使人人遵循規範。從幼年開始,就設立規矩:灑掃洗漱有固定儀式,飲食起居有確定位置,衣冠佩飾有恒定標準。及至成年,則教導冠禮,以明確成人的責任;教導婚禮,以強調男女之彆;教導喪祭之禮,以體現慎終追遠之意。步入社會後,有士相見禮以講究謙讓,朝覲禮以勉勵忠誠;任職為官時,則通過三物選拔賢才,依靠八政防止放縱。

在更高深的層麵,則教授樂舞,以涵養平和順遂的氣質,培養文武兼備的儀態;教授《大學》,使人通曉事物本末始終的規律,掌握治國平天下的方略;教授《中庸》,以窮儘本性而通達天道。因此培養出的人才,最優秀的足以輔佐君王治理百姓,次一等的也能恪守規矩。夏商週三代的士人,無人敢偏離正道,因為人人都經過學校教育,而學校教育無不以禮製爲核心。

老子最初其實精通禮經。孔子曾向曾子、子夏轉述老聃關於禮製的論述,極為精辟。後來老子厭惡末代禮製的繁瑣苛刻,人們追求虛華而背離根本,破壞了自然的和諧;於是矯枉過正,甚至批評“禮是忠信不足的產物,是禍亂的開端”,這大概也是出於對時弊的激憤才這樣說的。

聖人並非不知道繁文縟節無關於禮的精義,隻是由於禮源於天地大道,始於精微玄妙之處,無法向所有人完全闡明。不如就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尋常事務製定規範,通過修習形成教化,通過習慣養成風俗。風俗一旦形成,即使聖人去世,魯國的儒者們仍在孔子墓旁演習鄉飲酒禮和大射禮,延續數百年而不絕。又怎會有那些虛妄怪誕的學說來淆亂百姓的聽聞呢?

我觀察江寧的士大夫們,才智雖有高低之分,但都不屑於隨波逐流、曲意逢迎。他們對於清靜無為的宗旨,以及祭祀天帝鬼神之事,都能嚴正拒絕而不被迷惑。孟子說:“冇有禮製、冇有教化,就會產生害民之人。”如今戰亂已平,學校新建,大家更應共同講明禮義之道,上可輔助朝廷推行正直教化,下可破除異端邪說而培養賢士。這實在是令人嚮往的聖賢境界,豈止是人文昌盛、在東南地區獨樹一幟而已!

寧津龐君墓誌銘

這位先生姓龐,名朋,字君錫,以字行於世,後改字百朋。他的先祖從昌黎遷居到河間府寧津縣,於是成為寧津縣人。祖父龐複還,父親龐自誠,都因龐君顯貴而獲贈通奉大夫的官銜。祖母孫氏,母親李氏,都被追贈為夫人。

龐君年少時便品行敦厚、勤勉好學,侍奉父母時能讓雙親歡心,父母去世後能恪儘喪禮。他有四位兄長,按照父親遺命分家。龐君主動選擇最差的產業,還時常將自己的財物分給兄長,以保全兄弟情誼。他研讀儒家經典和諸子著作,能把握要旨,手抄口誦,即使疲憊不堪也堅持不輟。尤其推崇宋代大儒程頤、朱熹的學說,但更注重身體力行,不尚空談。然而多次應試都未能中第。

後來儀征人吳文節公擔任直隸學政時,才真正賞識龐君,認為他是飽學之士,將其選拔為高等,補為縣學生員。龐君不屑於走捷徑求取功名,無法將自己的學問顯揚於世,便選擇天資聰穎、誌向遠大的年輕學子,精心培養造就。出自他門下的學生,大多在鄉裡頗有名聲。而龐君的兒子秉承家訓,受到官府賞識,其中兩人考取功名入仕為官。

鹹豐癸醜年(1853年),太平軍渡黃河北上侵擾,直隸地區遭受禍亂。運河以西各州縣動盪不安,都想組織鄉勇團練以自保。龐君建議扼守運河天險,認為這樣可節省數萬精兵。方案即將確定時,因鄰縣違背約定而未能實施。但寧津縣最終得以保全,全賴龐君訓練的一萬鄉勇之力。從此遠近之人都知道龐君不僅學問精深、品行高尚,還具備應對變亂、平定禍患的謀略。

龐際雲在京城和熱河任職時,曾多次接父親龐君到任所奉養。但龐君沉醉於田園生活的樂趣,每次到任所不久就返回家鄉。他享年七十六歲,於鹹豐九年(1859年)三月初五在家中去世。同治九年(1870年),朝廷追贈他為通奉大夫,與其子際雲的官職相當。龐君娶同縣宋氏為妻,宋氏性情嫻靜溫和,天性勤儉,侍奉公婆和丈夫儘心儘力,鄉裡都稱讚她是賢惠的妻子;她教育子女有方,兒子在朝中為官,政績卓著,人們都說這是太夫人教導有方的結果,稱她為賢母。

因兒子龐際雲顯貴,宋氏被多次封贈為夫人。她隨子赴揚州奉養,居住一個多月後,於同治九年(1870年)十一月初八在揚州官署去世,享年九十歲。此時距離龐君去世已有十一年。他們有三個兒子:龐際韶務農未仕;龐際鹹是舉人,任戶部主事;龐際雲由翰林改任刑部,因軍功升任江南鹽巡道,代理兩淮都轉鹽運使司。有兩個女兒:分彆嫁給楊惠琇和李萬倉。有兩個孫子:龐作霖和龐澤鑾。有十八個孫女,其中七人已出嫁。

此前,江蘇巡撫丁公的母親某太夫人原定在九十壽辰設宴慶賀,卻在壽辰前一日去世。龐際雲在揚州,也準備於十一月十四日設宴款待賓客,為母親宋太夫人祝壽。而宋太夫人卻在壽辰前六日去世。江南人士都說這兩位太夫人德行配得上福分,隻是略感遺憾未能當麵向她們祝壽。要知道能享壽九十高齡,又有賢德子孫,這在人世間實屬罕見。

兩位太夫人已可無憾,難道還需要靠一兩日的宴飲來增添榮耀嗎?隻是我曾國藩再次奉朝廷之命,赴任兩江總督,上疏陳述年老多病,難以勝任繁重政務,不宜久居高位。既然請求未獲批準,便私下仰仗同在江南任職的友人,彌補我的不足,共同治理地方。如今丁、龐二位因母喪相繼離職,一個南歸五嶺,一個北返燕薊,我心中不免湧起離彆的傷感!

龐際雲在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考取覺羅官學教習,道光三十年(1850年)考取國子監學正,這兩次考試都是由我審閱錄取他的文章。因此他向我執弟子禮。後來他又在我家設館教書,教導我的兒子數年,在江南與我共事也有數年。他向我詳細講述其父通奉公和母親太夫人的德行,並計劃明年扶柩歸鄉安葬,特來預先請我撰寫墓誌銘。銘文如下:

通奉之阡,袝者夫人;

(通奉公的墓旁,合葬著賢德的夫人。)

孝視其事親,共視其事昆。

(看她侍奉雙親的孝行,便知她如何儘孝;看她對待兄弟的情誼,便知她如何敦睦。)

行視其身,學視其所尊;

(觀其立身處世,便知她德行高潔;察其師法尊長,便知她勤學不倦。)

慈惠感人,視諸其鄰。

(那慈愛仁惠之心,鄰裡皆能作證;)

種德斂福,視其子孫;

(那積德納福之報,儘顯於子孫後代。)

其永不朽,視茲銘文。

(若要其德業永垂不朽,便看這篇銘文傳世流芳。)

遵義黎君墓誌銘

這位先生名愷,字雨耕,晚年自號石頭山人,是遵義黎氏族人。曾祖名國柄。祖父名正訓,為廩貢生。父親名安理,是舉人出身,曾任山東長山縣知縣。長山君有兩個兒子,長子名恂,字雪樓,曾任雲南大姚縣知縣;先生是次子。雪樓性情穩重寡言,氣度超凡;先生則灑脫通達,博覽群書。兄弟二人互為師友。長山君早年遭遇不幸,曆經艱難,後來見兩個兒子成才,深感欣慰。兩個兒子恭敬侍奉父親,吃飯時必定陪侍,盥洗時必定捧盤,應答時如同孩童般恭順。

嘉慶十八年,逆賊林清等人作亂,在京師內部煽動叛亂,在外部從滑縣起事,河南、河北、山東、直隸等地都受到震動。當時長山君在山東任職,雪樓隨侍在官署,四處謠言四起。有人到貴州傳話說:“長山城被攻破了,縣令殉城而死,雪樓也為救父而死了。親屬都冇能倖免,隻剩下兩個孩子,流落到吳楚一帶去了。”當時先生在家侍奉母親楊太宜人,聽聞噩耗後向北痛哭,向母親請示後立即準備行裝,趕赴山東解救危難。到了長山,發現全家安然無恙,原來是傳言有誤。從此遠近之人都稱讚他的孝行。先生說:“父兄平安無事,已是萬幸。這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呢?”

雪樓因丁憂從桐鄉回鄉後,在家閒居十五六年。先生每日早晚前去問候,舉止恭敬有禮。若言語間偶有不合,也先謙遜應和,而後慢慢解釋,始終不曾違逆兄長。雪樓曾患喉疾,不能言語飲食。先生深夜在祖廟前禱告,流淚道:“我不及兄長,兄長不可離世。若定要有人代死,請讓我來替代。”不久雪樓喉疾痊癒。先生敬奉嫂嫂如同嚴待兄長,教導子侄如同訓誡己子,這些品行終身不改,始終不曾懈怠。

在京城居住時,友人曾某去世,新逝的屍身猙獰可怖,連其親兄長都畏懼不敢靠近。先生卻親自上前為其收殮,恭謹莊重地操持喪儀,在場眾人無不為之感動讚歎。

先生年少時體弱多病,長山君本不願勉強他苦讀,但他卻博覽群書,通曉諸子百家要義,以縣學生身份考中道光乙酉科舉人。十五年乙未年大挑二等,補授貴陽府開州訓導。二十二年十二月辛卯日,在任所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歲。臨終之時,囊中積蓄不足十金。無論相識與否的士人,無不惋惜先生官職卑微,與其德行不相匹配,又未能享高壽以廣施教化之恩,皆心懷遺憾,彷彿天地間有所虧欠。

至於先生孝悌仁厚的品行,早已深入人心,眾人誠心敬服而毫無遺憾。如此說來,先生的自省與後世對他的評價,也都可以無憾了。先生娶妻張氏,妾室吳氏、劉氏。有子四人:庶燾為鹹豐辛亥科舉人;庶蕃為壬子科舉人,候選知州;庶昌以諸生身份向朝廷獻策,受天子嘉獎,特授知縣,候補直隸州知州;庶。女兒五人,皆嫁入書香門第。孫輩四人,孫女五人。鹹豐七年四月,將先生安葬於河西小青棡林。十五年後,庶昌請我補寫墓誌銘。銘文曰:

賢聖盛業,豈貴高名?

(聖賢的豐功偉業,豈在追逐虛名?)

其道甚邇,事親從兄。

(大道至簡,不過侍奉雙親、友愛兄弟。)

穆穆碩儒,黔南之特。

(這位莊重的鴻儒,實乃黔南翹楚。)

韜斂英奇,以修內則。

(他將英傑才情內斂,專修品德操守。)

聞變趨庭,萬裡戴星;

(聽聞家變即刻啟程,披星戴月奔赴萬裡;)

禱疾身代,感徹百靈。

(為兄長祈願代死,至誠感動天地神明。)

胡誠不格?伺施不普?

(為何至誠不能感化眾生?為何仁德不能廣澤天下?)

化彼梟狼,澤以甘雨。

(本可教化凶頑之徒,如甘霖滋潤四方。)

生徒濟濟,飭爾五常。

(門下學子濟濟一堂,皆受五常教化。)

白華孔絮,馨我膠癢。

(德行如白華般高潔,芬芳遠播學宮。)

亦有賢嗣,文行並卓;

(更有賢良子嗣,文章德行俱佳;)

埋石茲邱,永貞喬嶽。

(在此青山埋骨,風骨永鎮黔嶽。)

海寧州訓導錢君墓表

先生名泰吉,字輔宜,號警石。祖上本姓何,明朝洪武年間,有位先祖受海鹽錢翁撫養,遂承繼錢姓。後來家族遷居嘉興,世代皆有顯達之人。至文端公時家族更加顯赫。文端公名陳群,以侍郎身份告老時特加刑部尚書銜,後追贈太傅,是先生的曾祖父。祖父名汝愨,早逝。本生祖父名汝恭,曾任安慶府同知。父親名複,官至大興縣知縣。

先生年少時便勤勉向學,專心致誌,獨力精進。其堂兄日儀吉,字衎石,博覽群書,早年便負盛名。先生以亦師亦友之禮待之,兄弟二人常以純正儒者之道相互砥礪。自弱冠之年始,遠近士人便盛讚嘉興錢氏“二石”之美名。

衎石以翰林身份改任戶部官職,後升任禦史給事中,長期在京城任職,之後又遊曆廣東、汴梁等地。先生則以廩貢生的身份擔任海寧州訓導近三十年,與擔任給諫的衎石聚少離多,但書信往來頻繁,探討學術問題,動輒數千言。從周秦諸子、司馬遷班固的史書、許慎鄭玄的文字訓詁、杜佑馬端臨的典章製度,到洛學閩學的思想淵源、唐宋名家的詩文辭賦,乃至目錄學、校勘學、金石學、書畫鑒賞、地方誌書、雜家學說,無論大小學問,無不請教探討,也無不深入辨析。

有時提出一個疑問便反覆辯難十次,有時品評前代賢哲,議論當世名流,以詼諧俚語窮究義理旨趣。因此錢氏二石的家書,堪稱天下至文。衎石晚年致力於蒐羅校刻經學著作,訂正訛誤。先生自中年起便喜好校勘古籍,借閱他人珍藏善本及先賢評點之書,抄錄批註於書眉。如《史記》、前後《漢書》、《晉書》、《集韻》、《元文類》、《禮記集說》等典籍,皆反覆校勘多遍,遇一字訛誤,必廣征博引多方求證。曾撰《曝書雜記》闡明校勘要義。

嘉慶年間,天下學者仍崇尚考據之學,推崇漢學而貶抑宋學,主張先廣博涉獵而後親身實踐。唯獨桐城姚鼐恪守程朱理學,獨行其道而不為時風所惑,以義理為宗,卻不輕視考據。而錢氏二石的學術旨趣正與姚氏相近。他們論文也效法姚氏。曾提出文字訓詁之學是漢儒的小學,禮儀規範之學是宋儒的小學,二者皆為學問根基,而宋學注重人倫教化,於大道尤為尊崇。兄弟二人共同整飭人倫綱常,追述先人德業。衎石編纂《廬江錢氏藝文略》,先生則撰著《清芬世守錄》,皆彰顯家族美好德行,以傳揚家風而垂範後世。

先前文端公曾進呈其母畫冊,高宗皇帝禦題十首詩作,發還原冊時並親書“清芬世守”四字。待文端公致仕還鄉,高宗又陸續賜予冊卷詩篇,累計達數千首。先生編纂此錄,詳載君臣唱和盛況,實為千古罕見。又收錄錢氏十餘代人翰墨手跡,及名公大儒題詠之作,上以彰顯祖上文采之盛,下以勉勵後人永保孝友家風。其中記述軼事,傳述祖訓,殷切唯恐後世遺忘。其言意味深長,令人回味無窮!

鹹豐庚申、辛酉年間,太平軍肆虐浙江,先生輾轉流離,最終經江西抵達安慶,國藩才得以與他相見。因漂泊戰亂之中竟能保全家人團聚,不禁為之展顏欣喜。談及世事變遷,祖墳存毀難料,又不禁黯然神傷。

次年,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先生在安慶客捨去世。臨終之際,仍以未能親自整理先人文稿為憾。由此足見其平生誌向所在。先生配偶胡氏,誥封恭人。育有二子:長子炳森,道光甲辰年舉人,過繼給長兄學源為嗣,已先去世;次子應溥,以拔貢生身份任吏部主事、軍機處行走,加四品卿銜。先生因子顯貴,累封朝議大夫。有六女。孫輩七人。孫女三人。

先生著作另有《學職禾人考》、《海昌備誌》、《甘泉鄉人稿》。戰亂後書版儘毀,僅存殘卷。自古才智之士,常思大展抱負於當世,其立論往往雄健自得。若文章不求雄健,但求平淡;德業不求濟世,但求修身齊家。這豈非智者所不取?然先生懷曠世之才,卻斂之又斂,愈是韜光養晦愈覺怡然自得,足見其內心所得必極深厚。這般自得之學,唯先生庶幾近之!

書何母陳恭人事

恭人陳氏,是道州何文安公第三子的媳婦,也是我的同年好友子敬(何紹祺)的妻子。

何文安公家訓嚴謹,家中內外事務都有固定章程。掃帚盤盂等日常用具,都放在固定位置。內宅之中,莊重肅穆如同朝廷。廖夫人克勤克儉,終身不穿綾羅綢緞,日常飲食之簡樸,與貧寒之家無異。凡是醋醬醃菜肉脯酒食漿飲之類,都帶著家中女眷親手製作,一邊操作一邊教導,不向市場購買,也不讓仆婦代勞。然而家中媳婦們有的出身外州顯貴之家,往往不能達到要求。唯獨陳恭人因是道州舊親,梳著簡樸髮髻穿著布裙,操持家務越發勤勉,德行也越發完善。公婆也因此更加欣慰,認為大戶人家能保持讀書人的風範,正是家門祥瑞之兆。

道光二十三年,子敬以舉人身份出任知縣,按例選授雲南廣通縣。不久調任江蘇同知。後又以知府身份調回浙江,補授台州知府,經保舉升任道員,代理糧儲道。鹹豐十年二月,太平軍攻入浙江包圍杭州。子敬當時正奉命出使江蘇,家眷寓居在清泰門。此前,陳恭人所生兒子都未能養活,隻育有三個女兒。子敬便過繼二兄之子慶治為嗣,後來妾室又生下慶、慶熙、慶全三個兒子。

杭州城破時,陳恭人召集家人宣告:“家主遠行在外,我們遭遇此劫。何氏乃名門望族,無論男女老幼,斷不可受賊人侮辱。”於是先將兩個幼子捆縛沉入池塘。兩歲的外孫女也被扼喉致死。隨後取來繩索,與姻親朱孺人同時自縊。不久後援軍四麵趕到,賊眾驚慌逃竄。老仆柳春從外歸來,發現嗣子慶治腦後遭砍六刀,其妻邢氏被割去雙耳,但都僥倖未死。幾位妾室因躲入民宅得以倖免。

被沉入池塘的兩個孩子慶和慶熙,因池水較淺,也都安然無恙。自縊的兩人中,朱孺人已氣絕身亡,而陳恭人卻被救活。她自縊兩個多時辰竟未斷氣,自稱當時見兩盞紅燈在前引路,忽見天光便甦醒過來,且毫無痛苦。此事令遠近之人都驚歎稱奇。有人說:“恭人半生持齋唸佛,這是佛祖顯靈。”也有人說:“孝悌之家,災禍臨頭常能化解。堅貞之德,遇難而不懼。正如莊子所言,骨節與人相同,而抵禦災禍卻異於常人,這是精神完足之故。”

杭州戰事平息後,子敬從江蘇返回。對外他籌措軍需協助官府,對內則安撫照料家中老幼。白天辛勤操勞,夜晚仍不得休息;夏季染病,到秋天仍未痊癒。最終他告病辭官,攜家眷返回湖南,在長沙東鄉定居,種植稻穀、養殖魚蝦,與鄰裡和睦相處並專心教導子女。

陳恭人同樣粗茶淡飯、衣著簡樸,與丈夫共同勤儉持家以安度晚年。子敬去世後,恭人便獨自操持家中內外事務,包括賓客接待、祭祀供奉,以及耕讀傳家之事。即便麵對繁雜瑣碎的財務收支,她也處理得井井有條,年過七十仍不知疲倦。鄉裡之人都敬佩她的勤謹。同治十年九月,她無疾而終。此時距離杭州城陷那場劫難,已過去十二年了。

戰亂以來,死於非命的人很多,臨危脫險的也常有。唯獨何氏一家慷慨赴義,卻都得以保全性命。陳恭人的事蹟尤其近乎神異。恭人丈夫的兄長何子貞先生將此事告知於我,因此記述其大概。其他善行就不一一詳述了。

劉忠壯公墓誌銘

這位先生名叫鬆山,字壽卿。年少時便沉穩豁達,精通持家之道,長輩們都稱讚他“定能光耀門楣”。

鹹豐壬子、癸醜年間,太平軍越過五嶺北犯,圍困長沙,攻陷武昌。我縣幾位賢能之士招募壯丁,振奮家聲,毅然立下討伐賊寇的誌向。鬆山先生當時隸屬王錱(壯武公)部下,所在部隊號稱“老湘營”。轉戰湖南、湖北、江西各省,屢立戰功。王公去世後,又跟隨張運蘭(忠毅公)在江西饒州、信州等地作戰,追擊殘敵至福建邊境,另率部在廣東、廣西剿滅叛黨。其才能聲望日益顯著,逐漸超越同輩。

鹹豐十年,我調遣老湘軍和鮑超的部隊在宣城、歙縣一帶防禦剿匪。經過兩年浴血奮戰,終於收複徽州、寧國兩府。張忠毅因病返鄉後,鬆山先生便與易紫橋分彆統領老湘軍半數兵力,親自執掌軍務,堅守寧國、涇縣等城,多次擊退強敵,最終促成江浙地區大局平定。

同治四年,我奉命征討撚軍。撚軍最初興起於安徽、河南,後來蔓延至陝西、湖北、直隸、山東等地。其叛亂時間稍晚於太平軍,但凶悍程度不相上下;兵力雖不及太平軍,卻擁有上萬精銳騎兵,行動更為迅猛。湖南籍士兵慣於在江南水鄉作戰,不習慣北方車馬運輸的勞苦,不願北上征討,即使獎勵也不為所動,責罰也難以令其服從。唯獨鬆山先生感奮請命,對不願北上的部下斬殺數人後,軍心才得以穩定。部隊抵達臨淮時,易紫橋因病返回。

定安謹按:曾公這篇文章作於壬申年正月,僅起草三百餘字便因病停筆,距離去世僅有數日。雖然文章未完成,但不敢輕易廢棄,現依照原稿抄錄,以表達對先人手澤的珍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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