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沈中丞同治二年六月十三日
接到上月二十八日惠書,敬悉一切。陶溪渡、洋塘之賊俱已退去,江忠義軍已到湖口,江西當可漸次肅清。隻是金陵、蘇州、浙江剿辦得手,皖南終將成為賊寇逃竄的淵藪,江西仍無安枕之日。去年冬天以來,徽州、饒州等處,專賴閣下與左帥大力經營,鄙人慚愧未加著意,此後若有事端,當通力合作。九洑洲克複後,正以為事機大順,澄清可望,不料苗沛霖猖獗,壽州淪陷。該逆素來畏懼的,是李續宜的湘勇,如今湘軍本事止於此,他又有什麼好忌憚的?馬新貽蒙城一軍危在旦夕,唐訓方臨淮一軍恐也難保。長淮全域性將壞於鄙人之手,而江南局勢機運可圖,又不敢舍此而顧彼。慚愧惶恐,彷徨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九江洋稅一項,我曾於四月二十七日奏請提用三萬兩,旋即於五月八日接到厘局詳文,指明此項專供江忠義、席寶田兩軍,當時已難於批辦。如今江、席正當進剿吃緊之際,此項自當先儘他們使用,如稅收數額大旺,或可分潤安徽糧台,再行斟酌商議。今年有一事可以告慰,穀米事先預為籌劃,將來度過荒月,尚可餘穀三萬石有餘。餉銀則奇缺異常,厘金收入也毫無起色。有米無銀,各軍可駐紮老營,難以調動作戰,浙江方麵索還景德鎮、河口等厘卡,廣東方麵不準截留厘金款項,都不免使金石之交產生嫌隙。而湖北主要稅源,被川私占據,淮南鹽引口岸及李續宜部欠餉太多,皆不免要引起大的爭論。如今乃知天下之爭端,皆生於不足。
厘卡用人實在困難,此前舉薦彈劾數員,皆依據各處稟報檔案,不知是否妥當?我處派去的人員,也求閣下留心察看,隨時來函告知,不勝感激。即請檯安。
複李希庵中丞同治二年六月十四日
尊病服用人蔘有效,則能承受補劑,仍是病情轉機。
壽州竟於初四日失陷,苗逆氣焰更盛,關係極大。他所畏懼的,是您麾下的湘軍,如今湘勇本事被他所輕視,此後恐怕更加不可控製。假使閣下身在行伍之中,或在六安等處,必不至如此。成武臣、蔣凝學均予參劾懲處,毛有銘則情有可原,原折抄件請您閱看。馬新貽在蒙城,絕無得救之理。唐訓方臨淮一軍,現求楊嶽斌、彭玉麟二公派船往救,不知是否真有益處。一個苗沛霖得誌,群撚縱橫,遂使淮南全域性,壞於鄙人之手,但願閣下病癒早日複出,同扶艱危,禱祝不已!金陵近狀平安,酷暑異常,熱病大作。鮑超軍尚不能進紮孝陵衛,楊嶽斌調蕭慶衍會剿南岸,也因合圍無期,尚未南渡。順請檯安。伏望保重,千萬珍愛玉體。
唁王瑞臣同治二年六月十四日
二月間在金陵聞伯姊去世噩耗,哀悼實深。茹苦含辛三十餘年,未能稍享子輩的俸祿奉養。近年處境略為寬裕,憂患略減,卻驟然一病不起,上天厄遇我伯姊,道理不可測度。以我之悲痛不能排解,便知外甥你們兄弟抱恨無窮了。然而人生境遇,早年豐裕而晚年貧儉者,則暮年難堪;早年貧儉而晚年豐裕者,則如倒吃甘蔗,漸漸回甘,將死時尚有餘味適意。伯姊最苦的境況,在道光年間,至鹹豐中期便漸漸回甘,臨終當無遺恨,外甥也不必過於哀慟,以至於哀毀傷身。謹遵遺命,不再入營。居家之道,以黎明即起為第一要義。我家自元吉公以下,至今六代百餘年,並無一日晚起,外甥家可奉為榜樣。“勤儉”二字,無論居家居官,皆不可少。對待兄弟和睦而不隨波逐流,財產、衣服、飲食皆推讓多的而甘居少的,惟獨禮節所在,則兄先弟後,秩序井然,不可紊亂。督促農事種植蔬菜,一一親自檢點,不可一一寬縱。嚴格則家人有所忌憚,勤勉則事有功效。治家有餘暇,常常讀書習字,以涵養靜氣。至囑,至囑!
伯姊墓誌,待秋涼後再當撰文寄去。
致劉印渠製軍同治二年六月
近來精神日漸疲憊,畏熱異常,整日坐臥竹床,令人搖扇,偶有動作,汗下如雨,公私事件每多耽擱。身負重任,時常恐懼有失,前後三次上疏請朝廷簡派大臣來江南會同辦理,未蒙批準。李續宜請假在原籍養病,他所部皆歸我處調度,苗練巨患也屬責無旁貸。如同力氣僅可負五十斤重物者,今已負至千斤,而又不斷累加,勢必顛仆不止。軍營及地方二者均缺乏繼起的賢才,不似往年人才輩出,深為憂慮焦灼。您那裡如今又得好幫手否?郭、鄧二位賢才被毛、江兩公留住,幕府中似此人才實難再得。直隸府廳州縣中已物色得幾名良吏,敬求您開列名單示知。您在廣東雖在位未久,下屬官吏中賢能有才者若乾,敬求評述一二,以增廣我的孤陋見聞。
複左製軍同治二年六月二十六日
軍士多病,實為用兵第一苦事,微聞杭州、嚴州各軍,與江西、金陵諸軍患病多寡相當,而鮑超軍營尤為嚴重。上年三次派人至湖南,招募萬餘人,邊招募邊逃亡,且病且死,如今又不滿七成,其中不病的則不滿四成。外界多指責鮑超軍不應圍紮金陵,將活兵置於呆地,不知初渡江之際,係楊嶽斌、彭玉麟、曾國荃、鮑超等乘機商定,我處二十一日才接到克複九洑洲的訊息。當時鮑超軍於十八日起,已分作四日渡江,後來不能迅速進紮孝陵衛,速圖合圍,又不能抽調到皖南,改為活兵,則皆因酷暑多病之故。劉典一軍,聞亦為暑病所苦,難以再縱橫馳擊。黃文金在湖口,氣勢依然浩大,恐非江忠義、李榕二軍所能解決,尚煩勞劉典軍西行,方能肅清江西境內。壽州陷落後,已將成武臣、周寬世、蔣凝學、毛有銘諸軍調防六安、潁州、三河尖等處,諸公旋即稟報不確保六安各鄉要隘,則新穀全歸苗逆所有,我軍無所得食,城也難保。又批覆令各軍分扼要隘,稟文及批文抄送您處備案。馬新貽在蒙城,絕無得救之理。唐訓方在臨淮,本足以穩固其營壘,我處又添調何紹彩四營,並楊嶽斌、彭玉麟水師前往增援,怎奈唐公老營僅留羸弱士卒千餘,而張得勝、普承堯等略可用的部隊,皆在懷遠,一旦被賊軍梗阻,則局勢決裂堪憂。苗逆窺伺臨淮,黃文金、李遠繼窺伺江西,近日極為憂慮焦灼的僅此二事。其餘尚屬平善,用以告慰。
致彭雪琴侍郎同治二年六月二十七日
黃文金等股匪,本是屢遭挫敗之後,勢將退竄,不料初三日韓進春軍一敗,賊軍遂全力注重湖口,江忠義、李榕似都不足以抵禦。自都昌老爺廟直下至馬壋、東流,濱湖、濱江之處處處皆賊。水師船隻太少,又分佈散漫,萬一賊軍擄掠小劃船載數百人渡過鄱陽湖以西,渡過長江以北,則全域性決裂,而吳城、華陽各處厘卡,立時星散,不得已請閣下親自赴援,或許能使數百裡水麵,處處嚴防,令賊無隙可乘。
複季君梅同治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久疏書信問候,惶恐甚深。頃奉惠書,敬悉您起居安康愉快,忠誠勤勞日益盛大,至以為慰。此處軍事,惟有辛酉年秋冬、壬戌年春夏機勢最順,連克沿江城隘。自去年秋天以來,將士多病,奇險環生,每日處於駭浪之中,懸崖之下,直至四月初間,偽忠王自六安東竄,巢縣、和州、含山次第收複,二浦、九洑洲旋即攻克。正慶幸脫離危險歸於安寧,收拾驚魂,波恬浪靜,不料苗沛霖複叛,整個淮河震動,壽州陷冇,蒙城、宿州也岌岌可危,而另股賊匪竄擾江西,人數也近二十萬。天下紛亂滔滔,竟不知何日稍得休息。弟以非才,愧居高位,權任過重,虛名少實,日夜兢兢業業,常恐顛仆。去年冬天以來,業經三次上疏,請朝廷簡派大臣來江南會辦,未蒙批準。不敢望置身事外,但求事權稍輕,少分擔謗責,區區微衷,想知我者能體察其意。下遊蘇州、鬆江、常州、太倉事機極順,江陰若克複,則北岸通州、靖江團練局麵,也不至更有其他擔憂。吳江攻破後,蘇州賊軍與杭州、嘉興訊息難通,或許蘇州城竟有可圖,實為大幸。隻是群盜如毛,此處攻克彼處竄逃,終缺乏一了百了之法,這是可慮之處。
閣下祥琴已除,然而師門墓誌,至今未能提筆寫成,尤為深深愧疚歉疚。實是文筆久已荒疏,不敢輕率從事,並非僅因俗務繁忙而致延遲。令郎已考授廕生當差否?楞仙常相見否?繫念不已。
複毛寄雲製軍同治二年七月初六日
前聞您大旄度嶺赴任,晉升總督兼轄地方,書信祝賀稍有延遲。頃奉二十一日惠書,指示周詳,欽佩欣慰無比。奏疏稿本分析條理,洞若觀火,廣東事務須從軍務下手,正與鄙意不謀而合。關鍵既得,其餘枝節自不費勞而理。拙見尤其認為水師為要,西江發源於雲南、貴州,彙流兩廣,磅礴萬裡,論者以為這是除長江、黃河以外的第一巨川,即便是東江、北江,也同樣是歧港百出,浩瀚逶迤,動輒與海汊交錯,專恃陸師,斷難製勝。如今的長龍舢板水師,其最初樣式本出於廣東,隻是楚軍立法較嚴密,紀律特嚴,楊嶽斌、彭玉麟部下風氣素來端正,多出廉恥之將,遂爾遠勝粵東舊有水師。竊以為兩廣軍事,高州之擾亂是其偶然,而南韶與潯州、梧州、肇慶、羅定之蠢蠢欲動乃其常態;陸兵是其經,而水師即是其緯。閣下既從軍務入手,似宜一併講求水師,采用楊、彭之紀律,挑選湖南之將領,率領一同南行,以徹底洗刷彼處水軍官兵與匪徒勾結、明護暗搶之陋習,必可一振聲威,潛移默轉。張運蘭持身謹飭,馭下有法,不僅戰守可靠,也足以稍挽風氣。如其病體全愈,閣下儘可攜其赴粵,弟當作書勸其前往。廣東為張運蘭舊遊之地,或許也欣然南征。二年以來,閣下惠助敝處至多且大,藉此一人才相助,不足以為報。隻是金逸亭觀察實為我處眼下切求之人,因李續宜部下成武臣、蔣凝學、蕭慶衍、毛有銘四軍,勢均力敵,莫能互相統屬,苗沛霖並非百戰悍寇,聞是因兩軍不和,以至救援壽州無功,欲求聯絡李續宜舊部,化散為整,唯有金逸亭或能勝任此任。我前於未讀尊疏之前,業已函商李續宜,諄促金逸亭東來,如金逸亭經過長沙,尚望不要以大力奪其南行。
此間近事如常,楊嶽斌、彭玉麟二公業經派船八十號馳援臨淮,唐訓方老營當可保全,鮑超、曾國荃兩軍又為疾疫所苦,幸而援賊雖到,尚無戰事。江忠義、李榕於二十八、九日連獲勝仗,黃文金有下竄的訊息,江西腹地應無其他擔憂。
複郭意城同治二年七月初七日
接到六月二十日惠書,敬悉一切。沈葆楨抄示入廣東奏疏稿,想是大筆所為,分析條理,入木三分,精能如此,恐怕不能不作下山和尚了。張運蘭儘可入粵,已在回覆沈葆楨信內詳述。金逸亭必須來皖,則請閣下強為我敦促其來,李續宜舊部四軍,除金逸亭觀察外,彆無可聯絡之人,懇請勸止沈葆楨不要一併攜其度嶺南行。劉開生學問淹博,文筆也雅,隻是章疏箋牘不甚合式。告知其嶺南之行,他頗為憚於遠遊,因其家眷寓於天津,胞弟宦遊於山東,親戚朋好多僑居於上海、安慶,一經赴粵,則各處訊息難通,故欲前而又猶豫。
筠仙親家於六月十五日履任,昨日收到一詳文,欲於各口岸督銷淮鹽,漸複引地之舊。鄙意認為,欲使商賈不販運本輕的川私、粵私,而販運本重的淮鹽,欲使小民不食賤價的川私、粵私,而食貴價的淮鹽,即使嚴刑峻法也有所不行。筠公前有一信,欲於淮鹽引地重稅鄰私,較此詳文所議稍有可行,稍為有把握,現將令兄之詳文與信函抄寄您閱覽,鄙人本日回覆舍弟信也附抄呈上。將來以此意回覆告知筠公,敬求閣下與黃冕翁熟商兩策孰善,一麵飛函示覆,一麵請黃冕翁星夜東來我處,即當谘商湖北,待接到閣下覆函,再行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