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官中堂鹹豐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接連收到寄發的諭旨,似乎朝廷將有重大處分決定,尚未看到明文。湖北方麵是否有十月中旬的京報?敬請您告知。現有數件要事,在此密函商議如下:
第一,關於十月二十三日的寄諭,詢問苗練應剿應撫,彭玉麟能否趕赴潁州、壽州,曾國荃能否趕赴滁州、全椒。自應即日複奏。我的意見是,目前楚軍的力量,隻能防範苗沛霖,尚不能進剿。苗沛霖罪大惡極,必須剿滅,絕無招撫的道理。眼下暫且將其擱置,不予置評。等到李、多二軍將廬州攻克收複,和州、含山一帶全部肅清,桐城、舒城一路,湖北省無須再設防,然後移兵剿滅苗黨,這樣形勢更順且容易成功。因為苗沛霖與各路撚軍是宿仇,隻需提防他與發逆勾結,不必擔心他與撚匪聯絡。應請您主稿,會同我與彭、李四人聯銜複奏,詳細陳述苗逆宜剿不宜撫,楚軍應先圖廬州後圖壽州。不知是否妥當?敬候您的高見裁奪。我處已另備谘文公文奉商此事。
第二,雪琴已派專差上奏辭去安徽巡撫一職,眼下道路多有梗阻,不知何日才能接到硃批。他原以為辭謝後便可不再過問安徽事務,然而朝廷已將安徽的軍務責成給他了。雪琴辭去皖撫,我之所以未再三相阻,於私心而論,他長期帶領水師,較有把握,若驟然改為陸路,招集新兵,恐致失敗受挫,將來功業難圖,往日英名易損;若不改陸路,絕無長久在船上擔任巡撫的道理。從公事而言,長江上下數千裡,水師船隻近千號,絕非厚庵一人所能照料周全。萬一賊匪再度回竄江西、湖北,楊、彭二公應有一人駐守湖北上遊,一人駐守安慶下遊。我的意思也是不願雪琴離開水師而改任陸路,打算奏明朝廷,聽從雪琴辭去巡撫之職,仍讓他帶領水師,今後隻以巡撫體製專摺奏事,卻不辦理陸路軍務。這樣或許責任稍輕,於公於私兩相有益。
第三,接到十月十八日的諭旨,命令我兼辦浙江軍務,並有“節製四省”字樣。我職位太高,權柄太重,才能太短,時勢太艱難,惶恐至極!即日內當上奏摺懇辭,並推薦左宗棠大人督辦浙江軍務。唯恐朝廷疑心我畏難推諉,懇請閣下在方便時附帶上奏提及,就說曾某不必有兼轄的名義,但決不敢存有地域畛域之見,必定竭力圖謀浙江等語。如此旁敲側擊,勝過我自己陳情。我楚軍之所以還能足以自立,全在於不爭權奪勢,不嫉妒功名。若我權位過盛,安坐其位而不自知退避,將來恐會暗中引發他人的爭奪之心、嫉妒之心而不自覺。我打算再三辭謝,直到獲得朝廷允準為止。我與閣下都身居高位,總應以維持良好風氣為首要任務。以後我若有大的過失,敬求您不吝賜教規勸;您若有小的失誤,我也必定效諫諍之責。略表這些心思,惟願您體察。
致左季高中丞鹹豐十一年十二月初二日
近日未收到您來信,不知大軍是否已啟程援救浙江?我這裡接到上海方麵訊息,得知寧波已於初九日失守,並稱“杭州已被圍困四十餘日,米糧、彈藥皆無接濟。上海解送的米糧銀錢已運至錢塘江,卻始終無法送入杭州城”等語。照此情形看來,杭州省城萬無僥倖保全之理。杭州若不能保全,那麼東路湖州、上海,西路徽州、江西,危急就在眼前。日前接奉接連寄發的諭旨,即催促閣下迅速啟程援浙,是希望還能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保住杭州。若確實已毫無希望,則閣下舉兵前進,不僅無益於浙江,反而徒然有損於江西,似乎又不如暫且保住江西這片尚稱完善的地區。
另外,徽州張運桂副將來稟,另有賊軍一股有繞越徽州直犯屯溪、婺源、景德鎮的訊息。若果真竄入此地,則祁門、徽州、休寧的運輸通道又將中斷,貴軍的餉源將斷絕,而江西也將防不勝防。特此緊急商議,懇求閣下兼顧婺源、景德鎮兩處。或可探明浙江局勢確已萬不可為,即請大軍無須前往;如尚稍可儘力,則請大軍由華埠、徽州方向援救嚴州、蘭溪,如此兼顧內防較有把握。以眼下局勢而論,賊軍窺伺江西的方向,似乎在於婺源,不在於廣信、玉山。懇請閣下權衡輕重,迅速告知尊見。如顧及不能履行先前奏報的承諾,我當另行奏明朝廷,不敢以避難就易的譏諷牽累於您。
致左季高中丞鹹豐十一年十二月初七日
其一,杭州有庶吉士範鴻謨前來此地請兵。他於十二月初一從上海啟程,當麵陳述杭州訊息斷絕已久,隻見到王有齡中丞十一月初七給薛煥中丞的密信。信中說城中六十萬人,米糧極少,餓死者已有萬餘人;雖滿城尚有三四個月存糧,然外城斷難長久支撐,請薛公代為奏明朝廷;城中有一日米,便堅守一日,米儘則死等語。可知杭州危急之狀,生靈塗炭,莫此為甚!大軍萬不可不速往援救。此前因徽州、婺源一路過於空虛,曾請您率軍由徽州進入嚴州。您來信表示決意由常山、開化境內進圖嚴州,正符合我的期望。極好!極好!請即星夜兼程火速啟行,或可救出杭州城六十萬百姓。
其二,張運桂稟報“進犯徽州之賊既多且悍”,其所部老湘營於“二十九日在篁墩獲一大勝,初一日在南源口獲一小勝”等語。此股賊匪恐非張、唐二軍所能解決,必須待雄師經過時,就便予以一擊,將其驅出徽州境內。若是楊輔清逆首親來,則請麾下認真剿辦,若不擊破此股,便不能迅速趕赴嚴州。
其三,朱品隆部出嶺之後,因有徽州、屯溪變故,又須折回漁亭。石埭一路已無兵力,鮑超亦不能獨自進軍寧國。既然無一支軍隊能直抵杭州城,即使想進兵寧國以牽製浙江賊軍之勢,亦不可得。憂慮慚愧,深感不安!
其四,景德鎮厘金每月可得二萬兩。稍感欣慰!稍感欣慰!該處萬不可無駐防之兵,務必請閣下迅速謀劃此事。千萬!千萬!河口厘金盛時,遠超景德鎮。然而即便十分暢旺,對於貴軍餉項也不過供給三分之二,舍此則更無涓滴財源可依靠了。何必驟然以廉讓謙退來標榜清高呢?
其五,梅村突然離世,可惜!可惜!請予撫卹、追贈諡號之事,或由閣下自行陳奏,或谘文我處代為上奏,請您斟酌。劉典近日是否已回營?您處得力幫手也未免太少了。
複陳作梅鹹豐十一年十二月初十日
許久未通音信,思念之情猶如饑渴。剛接奉您兩次惠書,敬悉您已渡江北返,起居安好,福澤深厚,深感欣慰。來信惠示商議數事,其中應予回覆的,分條列述如下:
第一,來信中提到“欲移任安徽巡撫,須先籌措安徽餉項”一節,此時安徽已山窮水儘,實無款項可以籌集。我的想法是,湘軍對於湖北有大功德,即使希帥移任安徽巡撫,湘軍仍應領取湖北的口糧,希公仍應管理湖北的軍事;不僅管理舒城、桐城、英山、霍山一路,還須北管襄陽、樊城,西管宜昌、施南,南管崇陽、通城等處。湖北的餉銀無論豐裕或短缺,都應優先供給湘軍,一如當年胡林翼對待李續賓所部的辦法,這樣或許能對安徽有益,且對湖北無損。今來信提到上遊隱存地域界限,本省開支困窘,難以接濟鄰省等語,想必確實有所見聞。果真如此,則希帥一旦離境,湘軍必然糧餉不繼,湖北局勢必壞。同年閻敬銘來信,也深恐希帥輕動移任安徽。我謹體察二位心意,不再奏請移任,此前所議就此作罷。
第二,來信提及接到我處的谘文,內稱安徽省永遠停止畝捐。我所發谘文記得並無“永遠”字樣,不知來信所指是何文書。目前有開征田賦丁銀漕糧的意向,尚未下發公文,尚未出示告諭,先與湖北省谘商,商定後再行試辦。來信盛讚畝捐足以穩定人心,平息爭端,而極言丁漕不可辦理,我不敢苟同。大抵經手的官員士紳若得合適人選,則二者皆可推行,且畝捐征收所得較多;若不得合適人選,則二者皆不可行,而畝捐之苛虐百姓更甚。我處苦於難以擇得合適人才,未免因噎廢食罷了。
第三,介唐為人樸實精細,向來與我相知投契。自胡林翼以王陽明、於成龍之才保薦後,我對他更加敬愛。目前他在霍山、六安一帶。此處與我方交涉事宜不多,安徽事務向來歸巡撫綜理,故而他對我處也有尊敬而不甚親近之象。我與楚軍文武官員長期同甘共苦,絕無不視為一家、聯成一氣的道理,請您不必掛懷。
複郭意城鹹豐十一年十二月初十日
三河攻克後,陳玉成逆賊堅守廬州府城,多隆阿將軍尚未進兵;袁甲三都統克複來安、定遠兩城。若多隆阿軍能進抵廬州城下,便可與袁甲三軍聯絡一氣。隻是舒城、廬州、六安、壽州、鳳陽、定遠等處,隻見遍地黃蒿白骨,並無民居市鎮,有時行軍整日,不見一人。鮑超軍在南岸經過東流、貴池,情形也複如此。現已谘請湖南、湖北兩省,借調稻穀二萬石以賑濟難民,實屬萬不得已之舉。
鮑超公於二十六日抵達青陽縣,聽聞下遊各路賊軍多來青陽抵禦。朱品隆部攻擊石埭,本約定與鮑超軍兩路同時進兵,因有另股賊軍竄擾徽州,唐義訓請朱品隆回援,故此雖已出嶺,卻不能立刻赴鮑公之約。張運蘭不在徽州軍營,其弟似不足以統領約束部眾,現正火速調遣張運蘭回營。又去信請左宗棠都統取道徽州,以援救嚴州而打通杭州,也是為了增援張運蘭部之軍勢。
浙江局勢恐怕已無可挽救,上海所解送的米糧皆被阻隔於澉浦、乍浦以外,不能直抵杭州城下。城中六十萬人,十一月初七聽說已有餓死者。如今又過去一個多月,豈堪設想?湖州、上海兩地,也不知有何保全之法。東南浩劫,蔓延無已,實深憂懼心悸。
複左季高中丞鹹豐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
浙江竟然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失守,六十萬生靈同遭浩劫,上天何至於如此殘酷!我於二十五日複奏承擔統轄浙江軍務時,已附夾片密請朝廷簡任閣下為浙江巡撫。無論是否恩準,眼下經營浙江事務,全賴鼎力支撐,您責無旁貸。
浙東民情極為敗壞,難以迅速治理,應當先經營浙西。欲收複浙西,又須先穩固江西,作為行軍根本。第一,務必保全徽州、休寧、婺源,不使浙江賊軍從徽州、寧國直犯江西,亦不使安慶、池州各軍與閣下被隔絕成兩段;第二,務必竭力堅守衢州,不使浙江賊軍竄犯江西、福建的道路毫無阻礙,並能保留我軍進兵之路。我一麵令江忠義將軍穩守祁門,朱品隆部回駐漁亭,救援徽州;一麵令鮑超暫時駐紮青陽,不必急於進兵寧國,以免被賊軍合圍;一麵飛速傳檄衢州防務文武官員堅守府城,今後軍餉由我處撥發,歸您調度;一麵奏請朝廷將蔣益澧擢升為浙江佈政使或按察使,帶兵五千前來,作為閣下得力助手。其中最為急迫之事,則是懇請大軍親自馳援徽州。將來閣下似應在徽州、衢州、廣信三府之間,擇地駐紮,如此方能兼顧保全徽州、穩固江西、圖謀浙江三方麵事務。
複官中堂鹹豐十一年十二月十八日
前番收到回覆,許久未能續報,深感歉意。浙江竟於十一月二十八日失守。浙東僅溫州一城尚存,浙西僅湖州、海寧二城尚存。然而都孤懸於賊軍勢力中,萬難長久保全。總計可能僥倖保全的,或隻有衢州。徽州被賊軍圍困逼迫已超過十日。從此皖南與江西,斷無安寧之日。江西若有事,則鄂南也必然受到震動。今夏興國、大冶、武昌、崇陽及通山、通城一線告警的局麵,恐怕明年也難以避免。閣下明察事機於先,請與李續宜都統籌劃一支勁旅,預先做準備。我也必然為江西之事早作安排,隻怕力量薄弱,不足抵禦。
李續宜與彭玉麟對調之說,議論者多對此加以阻撓。深恐湘勇進入安徽,朝廷將所有潁州、壽州、臨淮的軍務都責成於他們,而對於湖北的邊防或多有疏忽。前次商議應作罷論,我已於十七日上疏,大略陳述苗沛霖部不可再行安撫,彭玉麟都統不可離開水師軍務,請朝廷另行簡派安徽巡撫。未知是否能獲恩準,亦不知接任者與我輩能否誌趣相契如磁石引針、芥子投針。
河南撚匪禍患日益深重,倉促間難以收拾。唯恐由此南北通路阻斷,湖北方麵奏報文書須由陝西、山西繞道遞送,我處文書或許要從海上送往京師。湖北邊防,東麵壓力漸輕,北麵防禦必將日益加重。我的想法是,趁此局勢稍緩的時機,迅速進軍圍攻廬州。如果得手,則閣下與李續宜都統可專注於加強北邊防務,而我也能全力經營長江南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