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劉霞仙鹹豐十一年四月初八日
接到您的來信,得知去年八月曾有手書寄達我處,不知在何處遺失,至今未能收到。又知去年六月我寄奉的拙函,似乎也未蒙您閱覽。其中附有的墨刻《擬峴台記》兩份,果真寄到了嗎?龠帥此番入蜀,倘若果真執掌總督大印,比起在兩江地區無尺寸實際轄土的境況,難易程度迥然不同。有您輔佐,自然可以日漸建立功勳。若以客居身份專辦軍務,則呼應必然不夠靈便,奏效也會較為困難。我遲遲不敢西進四川的原因,並非畏懼蜀地,而是畏懼作客的處境。
此間軍事情況狼狽不堪,賊黨為救援安慶,其取勢竟在千裡之外。湖北方麵,賊軍攻陷德安、黃州、隨州、蘄州、雲夢、孝感、黃梅、宿鬆各城,藉以牽製我軍。而狗酋親自率領三萬部眾直撲安慶,圍逼我弟等所築營壘壕溝。江西方麵,偽忠王由廣信、撫州、建昌竄入腹地,接連攻陷吉安、瑞州、吉水、永豐、峽江、奉新各郡縣,以阻塞我軍餉源。而偽侍王又率領七八萬部眾,橫亙於饒州、景德鎮、樂平等處,專與我和左軍為難。二三月間,自覺陷入困境,不再有生還希望。所幸近來左季翁多次奮力作戰,擊退侍逆一股,饒州、景德鎮一帶得以肅清。而我弟堅守安慶營壘壕溝,與狗酋相持已達二十日,多隆阿、鮑超兩路軍隊趕赴支援,似乎可以無憂。隻是湖北境內德安、黃州各城,倉促間難以迅速收複。而偽忠王新近從瑞州逃出,或竄往九江,或竄往湖南、湖北,均未可知。內地局勢糜爛,餉源與兵源兩者都不可倚仗,因此心中憂懼,不知如何籌劃對策。目前因徽州局勢已經緩和,我已移駐東流。
來信所指“溫旨垂詢”之事,潤帥已經複奏。天下局勢紛亂如滔滔洪水,我輩豈有安居之地?也唯有做到內心反省而無愧疚,聽任時勢安排,隨遇而安罷了。
複楊厚庵鹹豐十一年四月初九日
我弟擔任的東路防務尚未完全鞏固,又遭遇二十二日的挫敗,幸得閣下照料一切,趕修水壘,致使賊軍不敢爭奪,深感欣慰感激。成名標此次再度出山,我本欲儘力扶植,以酬謝他創始水師的功勞。待看到他頹然衰老,實難期望有長遠的作為,尤其增添憐憫惋惜。前往廣東購買火炮之事,其斤兩重量與原開列清單不符,且辦事往來時日過於拖延,我內心深感不以為然。至於挾帶私鹽一事,必然也並非全無原因而遭誣陷,因此長久未曾替他申理。
不久前接到成名標與李、黎三人的聯名稟告,憐憫他們遭受羈押困苦,讀到其中情詞迫切的陳述,自然不能漠然置之,不予過問。如今閣下又為此事進言,我準備近日即備文谘送兩廣總督、巡撫,請求他們予以審查釋放。隻是兩廣總督勞公先前與我不甚和睦,而耆中丞從江西調任廣東,疑心我曾在密奏中彈劾他,對我懷有很深的嫌隙。此次他們或許是為向我這方麵發泄怨恨,而借成、李、黎三人來宣泄私憤。我這裡即便有谘文送去,恐怕不僅無益,反而可能加重他們的處置。為水師購置火炮,是重大事務;因微小嫌怨而起的猜疑,是小的間隙;挾帶私鹽,也隻是小的過錯!因小故而貽誤大事,封疆大吏的居心竟是如此,談及此事令人慨歎。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四月初九日
來信收悉,一切情況均已瞭解。多、鮑、成三位率軍赴援,本有可以殲滅狗逆的道理。其中佈置周密與否,是人力謀劃可預知的部分;至於狗酋是否會逃脫,則是天意難測的部分了。我九弟於初七日出關察看地勢,所帶領的楊鎮兩部土馬隊,遭遇了小挫折。瑞州賊軍流竄到新昌,我深深憂慮他們會侵擾興國、大治、崇陽、通城各地,劉靖臣不可不趕赴鄂南一帶。順問檯安。
正在封信之時,接到您初八日辰刻寄來的信函。觀覽您書法之精湛,欣喜您身體之康健強健,誰能說天下事不可為呢!“漢家宗社英靈在,定是寒儒浪自愁”,請讓我為您將此詩朗誦一遍。
複易畇亥鹹豐十一年四月初十日
菜種必須派專人到江西去買,絲毫不能拖延。這件事須認真對待,一是百姓的生計在於勤勞,可以藉此省錢;二是夏天多吃些好蔬菜,可以避免體乏。陳都司在金字牌招募兵勇,並未接到正式公文。凡是招募兵勇,糧台必定會下發一道公文。請立即嚴厲捉拿懲辦,多殺幾個人,這種風氣自然會平息。我在鹹豐三年於長沙殺人頗多,奸邪之徒因此收斂行跡。去年在祁門未能嚴厲懲辦,將來必定會危害地方。
複姚秋浦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一日
初七日惠函,已於初十日接到,知悉陸路運輸事宜料理妥善,地方紳董都樂意效力,深感欣慰。將來若再辦理陸運,便可駕輕就熟,遠勝過臨時倉促應付。現已命令各營安設步撥傳遞,糧台派撥民夫一節即可省去。
安慶各軍皆已到齊,多、鮑、成、朱及我弟定於十一日一同會剿。李希帥安排金逸亭進攻德安,劉靖臣進攻隨州,而自己駐紮灄口調度指揮。二月初七钜野一役,伊興額、滕家勝兩位將帥陣亡,僧格林沁在濟寧收攏潰敗兵卒。您的家鄉想必十分危急,近日有後續訊息麼?
致毓中丞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二日
日前聽聞瑞州賊軍向西流竄至新昌,正稍感寬慰。此刻忽又得知平江和字營、後字營等部戰敗受挫,瑞州賊寇氣焰囂張,實在深為憂慮焦灼。待安慶戰事稍有緩解,便立即命令鮑超所部南渡長江,迅速增援瑞州、臨江。
新任南贛鎮總兵陳伯陵即將赴任,我已命他招募兵勇一千人,認真訓練,以備不時之需。他抵達省城後,懇請您給予一切指示,並儘快督促他前往贛州。伯陵此人操守廉潔,為人篤實不浮誇,且熟習戰陣,到任後應能保障南路安寧。隻是他曾屢次受傷,身體稍嫌虛弱,需多加留意調理。
複吳竹莊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二日
連接初八、初九等日三次惠書,詳情均已知悉。所示抄錄之件,將閣下與某人相提並論,確實宜乎台端深感恥辱,痛憤難堪。鄙人在鹹豐六年十月於江西時,某人曾將平江營戰敗之責歸咎於我,還遍貼告示於城廂各處。我當年亦曾忍辱含羞,擱置一旁不予計較。如今閣下慷慨憤激,我不便僅以空言勸慰。隻是眼下賊勢正盛,九江局勢吃緊,池州之賊已於十一日竄至張家灘,建德僅有陳部三營,萬難依恃。建德若有閃失,湖口也將告急。潯城與湖口兩處,皆是鄙人素來心緒難平之地,閣下前函稱之為“傷心之地”,誠為知心之言。務請閣下勉力為我支撐一兩個月。目前請駐守九江。若建德方麵有失,即請台駕回駐湖口,屆時我當派專馬飛馳稟報。至於貴軍餉需久缺,屢呼無應,請即來東流請領。此地雖極度貧窘,尚能湊出銀二三千兩、米數百石,以供閣下數日之需。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三日
多隆阿將軍約我家兄弟曾國荃出隊接戰,我對用排槍聲作為聯絡信號並不十分讚同,這與您來信中所引證的觀點相合,真是所見略同。十一日鮑超將軍進攻安慶關外的赤岡嶺四座賊軍營壘,傷亡達到七八百人,陣亡百餘人。舍弟國荃進攻菱湖一帶孤立的九座賊壘,傷亡三百餘人,陣亡四十餘人。精銳力量暗中受損,深感憂慮。偽英王陳玉成進至掛車河尋多隆阿將軍交戰,不知戰況如何?安慶的圍困究竟應該放鬆嗎?我已三次專函去詢問九弟國荃,請楊嶽斌將軍裁定,而我予以支援確認。
複朱雲崖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五日
我家九弟將六個營移駐到菱湖賊軍營壘的背後,這本來是個好策略,隻是防守地段太長,兵力過於單薄,讓我很不放心。應當請成武臣帶領七個營進駐菱湖,與現有兵力連接形成完整包圍圈。待駐紮穩定半月之後,再另派數營前往替換,將成武臣部抽出來改調其他地方作戰。貴部移駐西路後,半月左右,也應當撥營前往接替,以便閣下能率部返回祁門。眼下祁門、黟縣一帶平安,張家灘的賊軍想來不足為慮。
複毓中丞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五日
瑞州遭遇此次敗仗,賊軍氣焰日益囂張,蹂躪於瑞州、臨江、袁州、九江之間,實為心腹大患。來信建議調鮑超、張運蘭二軍回援內地,這確是義不容辭之事。隻是張軍目前駐守休寧,萬難抽調。若放棄休寧,則勢必連祁門、黟縣一併丟失,不僅無法向皖南士紳百姓交代,也將給饒州、景德鎮留下後患。鮑超軍十一日進攻赤岡嶺賊營,傷亡八百餘人,營官中陣亡一人,負傷三人。必須休整數日,方可與偽英王陳玉成部交戰。集中多隆阿、鮑超、朱品隆及舍弟國荃等部兵力,四月份內應能擊退陳玉成這一股敵軍。到五月間方能渡江,經九江赴援瑞州,眼下確實不能立即前往。省城防務,隻要有劉、張所部兩千人依托城池紮營,堅守不出戰,必可確保無虞。九江有吳、丁、萬、蔡四人防守,或許能夠保全。除此以外的地區,恐怕將普遍遭受賊軍荼毒了。令人痛心!慚愧!
關於李金暘投賊的說法,或許可信。近日官軍戰敗後投降賊軍者頗多,例如張國梁部下,李若珠部下,周百祿部下,陳餘庵部下,都難免有這種情況。李金暘此人尤其不可靠。但僅憑張光照一人的供詞仍不足為憑據。凡是戰敗後率先逃跑之人,往往虛構言辭誣陷他人,以掩蓋自己先逃的罪責。懇請再加詳細覈查,以便據實上奏,覈實辦理。
複李少荃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五日
鮑超進攻赤岡嶺四座賊壘,陣亡百餘人,受傷近八百人。舍弟國荃進攻菱湖九座賊壘,陣亡三十餘人,受傷超過三百人。精銳部隊暗中損耗,是行軍打仗的大忌。倘若偽英王陳玉成從桐城歸來,與我軍激烈交戰,我深恐冇有足夠力量製服他。所幸近日長江、湖水漲至四尺有餘,陳玉成即便回師,或許也不能立即渡河。瑞州這一股賊軍,實為心腹大患,眼下無兵入援,憂急如焚!
李金暘投賊,此人狼子野心,似乎不足為怪。但僅憑張光照一人的供詞,則不足以作為定案的依據。但凡戰敗後率先逃跑的人,往往喜歡虛構謠言誣陷他人。況且軍心不齊,一人從賊,也未必有全軍都叛變的道理!此事還應當覈實查證。
複吳竹莊鹹豐十一年四月十六日
昨日接到你的來函,果然有稱病引退之意。眼下瑞州賊軍窺伺九江,建德賊軍又窺伺湖口。這兩處都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我個人心中深感遺憾、誌在必得之地。務必懇請閣下毅然擔當重任,即便在湖口靜心休養,像漢代汲黯那樣臥而治事,也並無不可。倘若九江告急,就請你奮起前往九江;湖口危急,則請你勉力支撐,堅守湖口。這是我至誠的囑托!
複鮑春霆鹹豐十一年四月十八日
近日江水猛漲,已增漲七尺有餘,偽英王陳玉成是否已由練潭過河,回援安慶?貴部向來極為精悍,屢立奇功。隻是近來副五營中的中、後兩營留駐黟縣,左、右兩營戰力不甚得力,新三營在黃州遭遇小挫,老五營中鄭姓營官被革職而蘇姓營官去世,加之弁勇在十一日傷亡甚多。這幾件事都使我軍暗中受損,我極為放心不下,請閣下格外留心整頓。雖然現在部眾人數多於鹹豐八、九年之時,但小心謹慎的程度,應比當年帶領三千四百人時更加嚴格整肅。營盤必須駐紮在距離水師很近的地方,這樣糧餉運輸路線方可確保無憂。這是我至為懇切的囑托!
複李筱泉鹹豐十一年四月十八日
前時接獲來信,因事延遲迴複。遙想您政事順遂安康,奉養親闈福澤綿長,至為欣慰頌禱。祁門軍事,自左宗棠與鮑超合力擊退黃文金大股賊軍後,本以為可以稍得安寧。不料黃逆西路方纔肅清,偽侍王李世賢又從東路的婺源竄至景德鎮。左軍分支部隊小有挫折,皖南總兵陳大富所部全軍敗潰,賊勢蔓延於鄱陽、樂平、浮梁等地,阻塞我軍後路,斷絕我糧餉通道。幸而二、三月間左軍六次獲勝仗,鮑軍也從東流、建德趕至,侍逆才敗退,竄往玉山、衢州一帶。左軍跟蹤追剿,防備其再由廣信侵擾撫州、建昌。自此,徽州所屬祁門、休寧等地糧路方纔通暢,軍心大為穩定。
皖南局勢稍有好轉,而逆酋四眼狗陳玉成接連攻陷湖北二府五縣,據城堅守,自己親率大股兵力直撲安慶,襲擊官軍後背。於是急令鮑軍北渡長江救援,而我也移駐東流江邊,以便就近調度。近日狗酋以堅固營壘抗拒鮑軍,自己則趕赴桐城,糾集偽璋王、玕王等各股賊軍來援,預計今日必有幾番惡戰。至於吉安一股賊軍占據瑞州窺伺九江,已深入腹地。四月二日郭守軍戰敗,省城震動,亟需催促鮑軍入援。然而就糧餉而言,應當肅清腹地;就全域性而言,則應力圖安慶。安慶局勢若不穩固,鮑軍不能立即救援瑞州。
眼下張運蘭、朱品隆、唐義訓堅守祁門、休寧,左軍經營廣信,鮑軍南北策應,都日夜勞苦,不得片刻休息。各軍糧餉長久虧欠,短缺已達五、六個月不等(張軍欠六個月,曾國荃與朱、唐軍欠五個月,鮑軍欠四個半月,左軍欠一個多月)。萬望閣下能從上遊設法,以大批餉銀解來接濟,此乃千萬懇切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