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毓右坪中丞鹹豐十年九月初六日
我接到朝廷寄來的諭旨,得知洋人攻奪了我方大沽炮台,占據天津府城,八月八日在通州八裡橋交戰,我軍再度失利。敵軍已逼近京城僅二十餘裡,聖上車駕已前往熱河,並急召我處的鮑超一軍進京,交勝保大帥調遣。此事令我心神震駭,半夜不禁涕淚交流。當日恰好又聽聞徽州失守的訊息,又不得不強作鎮靜,撫慰眾人,穩定人心。今天我已備好奏摺回覆朝廷,現抄錄一份呈送您閱覽。徽州的賊匪攻破府城已經十天,尚未竄擾婺源。左宗棠的軍隊如果抵達樂平,賊軍或許不敢立刻進犯江西。養素所部陸軍,我這裡已發文命他仍舊統帶,雖然不算十分得力,但比起徽州、寧國等地的兵馬,還是要強出數倍。眼下各路情況緊急,自然難以立即商議裁撤。
來信提到想聯名上奏,似乎不必如此。至於吳道所統領的團防軍,現已命令其返回江西,批覆要求遣散兩個月後,再由吳道稟請另行招募。請您審慎裁決,是隨即命令他遵照我的批覆辦理,還是暫不遣散,均聽您斟酌定奪。我自從聽聞京城的警訊,悲憤之情充塞胸間,諸多事務已無暇一一覈查統理,這份心情還望您體察諒解。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九月初六日
接連收到您的來信。定遠城的圍城部隊竟然全麵潰敗,賊軍如果不專從廬州、舒城方向直趨桐城,那樣行動就遲緩,用兵也顯笨拙。他們必定會先攻打六安,從外圍一路包抄進來。希庵到祁門後,隻住了五天,便立即北渡,前後決不會超過二十天,路途往返也不過十來天。希庵在這裡,我冇有讓他與賊軍交戰,因為一旦接仗,進退就難以自主,這個道理我深知。次青已經十天冇有訊息,但外麵都說他並未陣亡,似乎並非毫無根據。關於楚軍入京增援的諭旨,今天才正式回覆,恭親王的谘文,也已抄錄奏摺回覆過去,現將奏摺稿本抄錄一份呈您閱覽。這個主意是希庵所定,與我最初的考慮相合。隻是這樣上奏之後,一旦諭旨派下任務,就絲毫不能拖延。懇請您對長江南北兩岸各軍預先做好安排,應當解圍的預先解圍,應當後撤駐紮的預先後撤。等到接到諭旨,如果您北上,我就移駐皖北;如果我北上,就請您兼管皖南事務,這都是義不容辭的責任。關於隨行所需的銀兩,近日內即將籌劃,各項安排還請您詳細指示。
致官中堂鹹豐十年九月初八日
洋人自占據天津後,又在八月八日導致通州挫敗,如今橫行於京郊甸服之地,距京城僅咫尺之遙。聖駕北赴熱河,這是非常的變故,普天之下同懷義憤。我自接到諭旨,命派鮑超一軍北上勤王以來,悲泣惶恐,不知該如何籌劃。那時剛聽聞徽州失守的訊息,賊勢緊逼,人心動搖,又因寧國防兵、徽國防兵及楚軍敗兵合計近兩萬人,紛紛前來索要餉銀,需分彆予以留用或遣散,不得不強作鎮靜,加以撫慰,藉以安定局麵。直到昨日初六,才得以回覆奏章,現將抄稿恭敬呈送您閱覽。
我私下估量,洋人兵鋒離京城僅二十餘裡,安危的關鍵,應當不出八、九兩月之內。倘若局勢果真持續膠著,則我與胡宮保二人之中,當請朝廷欽派一人率軍入京增援。雖然明知此於北方未必有益,而對南方卻有損,但君父遭難,從道義上講不容回頭。如蒙朝廷選派,則十月便須出發。皖南、皖北各處軍隊應如何調遣分派,敬請您與胡宮保預先商議確定,詳細明確地指示我,是為至盼。
複左季高鹹豐十年九月十二日
次青率領未經充分訓練的軍隊,輕率求戰,以致遭受失敗挫折。您的軍隊雖然人數眾多,其中經驗豐富的老兵也不少,但終究是新近組建的部隊,需要與久經戰陣的老營配合打幾仗,纔算穩妥可靠。凱章現在駐紮在黟縣,按形勢很難調回與您合兵一路。近期內我打算命令鮑超、張運蘭進兵,計劃收複休寧。如果休寧能夠攻克,那麼您的軍隊從婺源過來與凱章會師,就萬無一失。如果休寧不能攻克,那麼您的軍隊抵達婺源後,暫且需要停留,或者請凱章抄小路前往接應,商議如何會合作戰的辦法。
樂平到祁門,還有二百六七十裡,您如果拋開自己的部隊,前來與我相見,恐怕不太妥當。婺源到祁門不到二百裡,或者您從婺源來祁門,凱章也來祁門相會,這個辦法比較穩妥。這兩個方案,請您斟酌選定其中之一。總之,您與凱章先見一麵再投入戰鬥,彼此就都能放心了。
我初六日關於北援的奏稿,想必您已經收到。之所以一定要邀請您一同前往,是因為我對於軍事本就缺乏見解,加上近來精神日益虧損,思慮難以深入。這樣重大的行動,尤其不能冇有賢明睿智的人共同承擔艱難危險。關於北援的討論事項,抄錄一份呈送您閱覽。大體而言,隻有皖南能夠防守,賊軍不進入江西境內,皖北的局勢能夠維持而不撤動,讓江西、兩湖地區稍得安寧,北上的人才能放心。否則,這對於北方冇有絲毫益處,對南方卻會造成如山丘般的損失,這也不是我本來的意願。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九月十三日
接連收到您的來信,以及抄寄的探報與六位同仁的聯名公函,內容均已瞭解。我這裡同諸位同仁各有建議,現抄錄呈請您閱覽,懇請您能綜合各方意見,斟酌權衡,確定一個最適宜的主張。至於西巡的說法,則是萬萬不可行的。
木蘭秋獵,本是國家的常規定製。嘉慶年間,冇有一年不舉行。宣宗皇帝因為經曆先帝駕崩的悲痛,不忍心再前往那個地方,並非是將之拋棄不再擁有。那裡距離京城及東西各皇陵都不算遠,即便離盛京和科爾沁部落,也不過數百裡。前後左右,無不是四十九家臣屬部族的臣民。以我的淺見看來,作為權宜避禍的計策,冇有比前往熱河更妥善的了。至於秦、晉之地,無論物產、兵力還是人心,冇有一樣足以倚仗,不知是出於何種見解,認為那裡優於熱河行宮?
大體而言,天下事有“理”與“勢”的分彆。北上救援,是依循道理;保全江西、兩湖三省,是權衡形勢。我們這些人隻需根據目前的職位與職責,力求不違背形勢,同時也不過分偏離道理。至於超出本分的思慮,非同尋常的策略,我們恐怕不必急於討論。不知閣下是否同意這個看法?
致黃南坡鹹豐十年九月十四日我自到皖南以來,日夜盼望新軍到來。接手防務不到半個月,寧國、徽州便相繼失陷,如今進兵無路,籌措軍餉也無處著手,心中著實焦慮萬分。現在隻盼望左宗棠的軍隊能迅速抵達,隻要敵軍不至於深入江西腹地,後續局麵尚可慢慢圖謀。
東征糧餉籌辦之事,承蒙您在萬般艱難之中,施展穿珠引線的高明手段加以辦理,您的高情厚誼與卓越才略,令我感激不儘!我並不想獨享這份便利,而一定要將其分潤給南北兩岸的軍隊,推廣給諸位同仁。這也是經過反覆思量,希望如同廣佈大河潤澤一般,讓大家共同感受到仁德的惠澤。意城認為牽扯範圍太廣,人心容易冷淡,殊不知軍事有順利與挫折,人情有親愛和疏遠。將此事推廣開來,反而覺得更為光明正大。事情雖然源自私交好友的惠助,名義上卻應依托於同鄉士人共渡時艱的公義。不知閣下是否認同這個看法?
複鄧寅皆鹹豐十年九月十四日
先前接到您的來信,承蒙您將弟近來行事與內心想法記入日記,並給予褒揚讚許,這更增添了我的慚愧與惶恐。
弟自鹹豐八年夏季再度出山統領軍務以來,便決心痛改此前意氣用事的弊病,以一個“勤”字自我砥礪,內心嚮往著仲山甫日夜不懈、陶侃公珍惜分陰的風範。來信所引“先於勞苦”的訓導,我雖有心追隨,卻尚未能做到。
自從督辦皖南軍務,接手防務不到二十天,徽州、寧國兩府便相繼失陷,心中的焦灼難以言表。
明年懇請您仍舊在我家開設學館,教導子侄輩,使他們能稍有所成,弟便能冇有後顧之憂,對您的感激真是無法儘述。
複左季高鹹豐十年九月十六日
敵軍已攻破淳安,這樣看來,他們可能不取道婺源流竄至饒州,恐怕也不會經由嚴州侵擾浙江,或許會改走開化一線,進而竄犯德興。一旦進入德興地界,那麼貴溪、弋陽、廣信、撫州、建昌各地都將受到威脅,處處堪憂。
目前已命令屈道台、鐘太守駐守廣信,養素防守撫州,然而腹地兵力空虛,應當請您移軍駐紮樂平,深挖壕溝、高築營壘,以觀察敵軍動向,再從容應對。萬一敵軍果真竄入江西境內,進犯德興,弟定當火速調遣凱章率部回援,與閣下會師,方能合力痛剿此大股賊匪。
致左季高鹹豐十年九月十七日
安慶繳獲的敵軍文書,隨信附上請您閱覽。此間軍事調度事宜,已另用公文送達您處。現今南北兩岸戰事同時吃緊,我的想法是,南岸各處應以防守為主,隻留貴部駐紮樂平,作為一支靈活策應、四處增援的機動部隊,好比北岸希庵所統率的那支軍隊一樣。但必須讓凱章所部與您合兵一路,方能行動自如,縱橫捭闔。否則,您麾下新建的軍隊,不知是否真能上下用命,不辜負將領的期望?看了這兩份敵軍文書,賊寇的整體戰略意圖已經昭然若揭。我所做的這些部署是否妥當?懇請您儘快給予詳細指示。
複楊厚庵鹹豐十年九月十八日
承蒙您來信,因徽州府城失守,祁門戒嚴,而讓遠方的您牽掛費心,我心中十分感激。
自鮑超部回師漁亭,張運蘭部返歸黟縣,與祁門老營形成犄角之勢,大營的防衛已經穩固。希庵長途趕來救援,曆儘艱辛,歸途中又遇風雨交加,山路行走尤為艱難,不知他渡江時是否平安?
徽州敵軍已分兵大半前往浙江,聽說淳安、嚴州相繼失守,江西各處防務緊張,防不勝防;而國藩我又因洋人兵鋒侵逼京畿,上疏請求帶兵入京護衛,一旦獲準派兵,則需從北岸抽調兵力,南岸防務將更加空虛。連日來日夜焦慮思考,實在缺乏好的對策。
南陵的陳鎮軍,深得軍民愛戴,堅守城池已達半年之久,令人十分敬佩。聽說他決心與百姓一同死守,不願突圍而出。閣下若能撥解一萬兩或五千兩白銀以救濟他的危急,我這裡定會儘快如數奉還;倘若不便撥解銀兩,則懇請您設法寄送書信,令他相機自行突圍,先來祁門見麵,我將另行委派他統領一軍,進剿長江沿岸各城。這樣的將才實在難得,我不得不竭力愛護珍惜。
複左季高鹹豐十年九月二十一日
收到您的來信,得知您的想法與在下大致相同。
此間文武官員及張運蘭、鮑超各部將士的意思,都希望乘勢進攻休寧、徽州兩座城池,不願立即退兵回援江西境內。這是因為近日徽州敵軍已分兵向浙江流竄,這兩座城中留存賊軍不多,有說僅有數千人的。張、鮑二將有意待天氣放晴便進兵收複這兩城;地方士紳百姓,因避亂無處可去,盼望我軍克複城池後能儘快返回故鄉;幕僚以及地方官員則認為,若攻克收複休寧、歙縣,則從績溪到祁門,五縣同倚一條大山脈,隻要扼守住這條山嶺佈防,不需太多兵力,大約四千人,就可以防守廣達五縣六百裡的區域。比起分彆防守婺源、祁門、樂平、德興等縣,用上兩萬人還嫌不足,防守山嶺則四千人已覺綽綽有餘。
弟也深知扼守山嶺的妙處,隻是收複休寧、歙縣,目前尚無十分把握。暫且等待天晴便發動進攻,遵從眾人的公議。此事是否應當如此處理,還懇請您卓越的裁斷,斟酌定奪。
複李希庵鹹豐十年九月二十三日
聽聞青草塥各營開赴增援六安州,但在州城解圍之後,這項行動已經停止,不知是否確實?
胡中丞對於經過長久謀劃、已經確定的部署,常常在事到臨頭時改變最初的計劃。例如去年七月初攻破石牌時,就議定了要防守石牌、圍困太湖;然而十一月敵軍援兵將至之際,忽然改變原議,采取了前往小池驛阻擊的策略。今年三四月間進兵安慶之時,也已議定遠攻桐城、懷寧,近守英山、霍山的方針;如今九月敵軍援兵將至,又忽然改變為分兵救援六安的策略。
大體說來,宮保在德行上的堅定,已遠勝往年,但在決策主意上仍不夠堅定,還是不免有往年那種猶豫不定的表現。左季翁說他“多謀少斷”,確實不是虛言。閣下應當努力堅持最初的決議,以“堅定”二字來彌補宮保的不足。國藩我也當從旁委婉勸誡,使他不為各種議論所動搖。
此次救援六安的行動,據說是出自伍茨生的計策,說是往返不過二十天,但事實上天下並冇有如此神速的軍隊。
曆口的王、彭兩營,我已下發公文命令他們速速返回北岸。次青已經回到祁門,季高駐紮在樂平冇有調動。安慶城內敵軍的氣勢已經衰竭,隻要桐城、青草塥兩處的我軍能堅定不動搖,安慶必定可以迅速攻克。眼下正是敵我消長、形勢轉換的關鍵時刻,全賴於此舉來振奮南北兩岸的軍心士氣。長圍之勢決不可撤除,也懇請閣下審時度勢,儘力堅持此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