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袁午橋中丞鹹豐十年七月十一日
探馬來報,偽輔王楊輔清來侵犯寧國,偽忠王李秀成前去撲攻上海,這兩處都極為緊要,也都極為危險。隻求淮揚地區不再有疏忽失誤,便仍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與您二人應辦的事務,都須淮揚一帶安然無恙,方有根基。
我剛剛奏請派遣道員李鴻章前往淮河一帶辦理水師,並奏請朝廷簡放他擔任兩淮鹽運使實職。如蒙皇上允準,將來李鴻章拜見您,商議一切事務時,務必請求您大力從中支援維持。除了貴營軍餉中出自鹽務收入的部分,全部依照舊例外,總須籌劃出一筆款項,大力興辦水師,用以穩固淮揚地區而保全大局。
複李希庵鹹豐十年七月十二日
此間軍務機要,大多不儘如人意。唐義訓病情雖愈,但身體極其衰弱,如同五六十歲的人。鮑超剛於六月十六日從四川啟程,抵達軍營尚需時日。宋國永也患了瘧疾。鄭陽和舊傷複發。鮑超一營六千人竟冇有主持軍務的人。
廣德州於初四日失守。寧國府原已被圍困一個多月,又聽聞楊輔清率領賊軍從池州前往攻打,恐怕難以支撐。廣德與寧國是皖南的精華之地,又是進兵必經的戰略要地,我竟然隻能坐視失守而無力救援,愧疚至極。我剛剛承受這艱钜重任,幾乎到了無從下手的地步。再加精力日漸疲乏,深恐失職敗事,被當世之人譏笑。
您能堅持早起且有恒心,積累誠心不為他人所動搖,這些都是增進德行的關鍵。我常遺憾自己領悟道理太晚,望您趁此時機努力踐行,不僅能使學業每日精進,即便從軍事角度來看,或許也能藉此恢複舊日的聲望。
我處近日呈遞的奏章,送到您那裡的,其中有不妥當地的地方嗎?懇請您直言相告,以便我立刻修改。
複張廉卿鹹豐十年七月十三日
三次收到您的來信,都未能及時回覆。我自從受命擔任兩江總督以來,日日惶恐不安,深恐失職敗事,讓知己好友蒙羞。已於六月十一日移駐祁門,暫時穩固江西的門戶,並聯絡徽州、寧國的聲援力量。
近十多天來,安徽的形勢日益惡化。寧國府被圍困,廣德州失守,局勢岌岌可危。等到左宗棠、李元度、張運蘭諸位抵達後,才能分路進行援救和清剿。
您來信指教,建議從江西的吏治與人心入手,真可謂探得驪珠,抓住了要害。我雖然見識淺陋,也日夜不敢忘記這個根本的道理。無奈世風日下,人才難尋,要達到湖北那樣的吏治水平,恐怕也不是短期內能期望的。目前唯有親自聯絡各同僚,告誡勉勵屬下官員,每人都親手寫信慰勞勸勉,希望他們能體察我的誠意,逐漸接受約束規範。
致金竺虔鹹豐十年七月十三日
我自從奉命勉力承擔兩江總督的職務以來,日夜惶恐警惕,深恐失職敗績,讓知己好友蒙羞。隻是不敢存有自以為是之心,不敢懷有追逐虛名之念,習慣勞苦,忍耐艱辛,希望以此稍許彌補自己的笨拙。
然而時勢越發艱難,籌措糧餉越發短絀,職位聲望越高,受到的責備也越重。我年紀剛滿五十,卻精力疲憊,遠不如從前,因此內心更加警惕不安,唯恐成為眾人指責的對象。像您這樣愛護我的人,將以什麼策略來指教我呢?
複胡宮保鹹豐十年七月十五日
接到您的來信以及文若兄的信函,一切情況都已知悉。眼下這裡的關鍵,完全在於寧國。即便最愚鈍的人,也冇有不想去救援的道理。隻是張運蘭、鮑超尚未到來,宋國永、鄭國魁都在病中,唐義訓也未能痊癒,實在冇有可以帶隊前去援救的將領。這就像鹹豐八年冬無法趕赴福建一樣,確實是因為營中太多人生病,外界不明白實情而責備我們。至於寧國能否保住,就隻能聽憑天意了。
左公來信,氣勢正盛,應當能為國家支撐住一方局麵。文若兄關於鹽務的條陳很好,隻是南北鹽務同出一途,若不從根本上大改章程,實行就場征稅,而隻是責令鹽運司衙門,酌情權衡輕重,以求成本統一,恐怕即使是賢能的運司也冇有這樣的能力。如果改為就場征稅,除非等水師建成之後,否則根本無法稽查;即便水師建成,也還擔心江淮各位將帥會眾議紛紜,難以統一。對於鹽務方麵的諸位才士,我們必須設法網羅招致。終究應當彙集眾人的智慧,來促成這樁就場征稅的事業。
複單地山侍郎鹹豐十年七月十六日
再次捧讀來信,承蒙您過譽誇獎。您將運籌全域性的功勞歸於我,認為是舉措得當。以我這樣淺薄的見識,哪裡足以統觀大局呢?隻是安慶這支軍隊,向北可以聲援袁甲三、翁同書諸位統帥,向西則關係到湖北漢陽、黃州等府城的安危,這是顯而易見的作用。因此我決計不肯調動它。不久前聽說北方各省的同鄉京官,也都非常讚同這個安排。高玉山將此事上奏朝廷,所幸朝野內外的見解大致相同。
隻是眼下皖南形勢極其危急。寧國府被圍困,無兵可往救援,隻能坐視其瀕臨危亡,心中實在萬分焦慮。戰事持續過久,人才日漸缺乏。老前輩您考察過轄下各地的武生嗎?有冇有可以培養為將領之才的人選?懇請您惠意推薦一兩位。
複李次青鹹豐十年七月十七日
皖南是富饒之地,大有可為。我已上奏朝廷,將您調任此缺。明年我可能前往淮揚,這四府一州的治理,就敬托給您了。大致上,地方政務由您主持;軍務由左宗棠主持;官員的升遷舉薦彈劾,則由你們二位商議辦理,我與胡林翼也可參與斟酌。務必在吏治上痛下功夫,如此百姓才能稍得蘇息。
之前商議由您率領一軍,取道廣信、於潛、昌化一帶,繞至廣德州,擔當三路大軍中的南一路。這是您知道的。如今饒廷選已進入杭州不回,沈葆楨堅決不出,彭鴻軒一敗不振。廣德州又在初四日失守,賊寇聲勢更加猖獗,您的三千餘人恐怕難以獨當此路。擬請您率軍全部駐紮寧國。左宗棠新軍六千負責廣德一路,張運蘭則在廣德、寧國之間遊擊,鮑超出石埭進攻池州,我則駐守徽州。這就是將來的定局。
眼下緊急救援寧國,應派遣鮑超全軍先攻石埭;張運蘭由太平進攻涇縣。您的部隊抵達廣信後,休整數日,即取道華埠到達徽州。請您輕騎來祁門一趟,再派專人至廣信調隊與您會合於徽州,然後經過旌德去救援寧國。這是目前分路援救寧國的部署。
彭鴻軒一軍既已歸浙江調遣,凡是前來投靠的,您暫且不必招攬。整頓敗軍,實在很不容易。您的新軍既有四千七八百人,再加上屈蟠、劉典的一千六百人,就不算太單薄了,隻擔心其中尚未儘得訓練實效。您不去浙江赴任,又不管彭鴻軒的軍隊,浙江方麵難免會怨恨您,並連帶著怨恨我。然而,我安排您守衛寧國這座名城,並以左宗棠、張運蘭、鮑超三軍在左右夾輔,這為您謀劃得可謂十分忠懇;安排左、張清剿廣德,遮蔽浙西,這為浙江謀劃得可謂十分忠懇。此心可以敬告皇天,可以對質鬼神,即使遭千般怨恨萬般誹謗,也不足惜。您不必東瞻西顧,心生疑慮。
我等都是心懷壯誌之人,也都是能忍辱負重吃苦耐勞之人。所欠缺的,是咬文嚼字的習氣尚未根除。一邊想著學習戰陣,另一邊又想著讀書。這就是所謂的“梧鼠五技而窮”啊。我如今下決心痛改這一弊病,兩個月以來,不再打開書本了。閣下往年也是看書的時候多,處理營務的時候少。像點名看操、巡查營牆等事,似乎都未曾親自過問,此後還請您親力親為。您稱讚吳退庵的賢能,印證胡林翼對他的稱許,他似乎也是學問中人,而非軍旅中人。此事等我們相見後再詳議吧。
複李黼堂鹹豐十年七月十七日
前次寄去一信,談及選用人才的方法,必須要有操守而冇有官場習氣,要條理清晰而避免空談。近日將此意廣泛告知各處,請求推薦賢才以彌補我的不足,目前尚無響應的人。兩位可曾物色到合適人選?求取人才之道,必須像白圭經營生計那樣,像鷹隼搏擊獵物那樣,不達目的絕不停止。又好比青蚨有其母,雉鳥有其媒,以同類相互尋求,以意氣相互吸引,這樣或許得到一個就能連帶獲得其餘。大體上人才約有兩種:一種官場習氣較多,一種鄉土氣息較多。官氣多的人喜好講究資格,注重表麵樣子,辦事冇有驚世駭俗的舉動,說話冇有彼此妨礙的弊病。他們的缺失在於暮氣沉沉,缺乏活力,凡是遇到一件事情,隻憑著書辦、家丁的口述,憑著文書上的成文辦理,不能做到身到、心到、口到、眼到,尤其不能放下身段去實際事務中體驗考察一番。鄉氣多的人喜好逞能顯才,愛好標新立異,做事總覺得彆人不如自己,說話則顧前不顧後,他們的缺失在於事情還冇辦成,外界的非議已經沸沸揚揚。這兩種人的缺失,他們的過錯是一樣的。人不是大聖大賢,也斷然難以完全超脫這兩種缺失之外。我打算用“勞苦忍辱”四個字教誨人,所以暫且力戒官氣而姑且任用有鄉氣的人,但務必選取那些能夠遇事親自體察、做到身到、心到、口到、眼到的人。趙廣漢喜歡任用新進少年,劉晏喜歡任用讀書人管理財政,我私下願意效法他們。
複彭雪琴鹹豐十年七月十八日
寧國河道狹窄且木材稀少,興辦水師,確實很不容易。然而眼下所關切的,在於寧國能否守住而已。如果守不住,那麼陸軍連進兵的道路都冇有,水師更是無從下手;如果能守住,那麼采購木料設立船廠,就算是小河也能辦成水師。現已奏請調任李元度以溫處道換補為皖南道,倘若郡城不失,李元度八、九月間當能抵達寧國接印上任,就可以命令他就近籌辦水師。閣下如果有閒暇,或許可以在明年去拜訪李元度,指點各項事務,一個多月就能往返。如果不得空閒,不去也是可以的。
黃翼升保舉調赴淮揚,實在是因為奉旨之後無人可以保舉,而且明年我要親自前往淮揚,也必須在今年預先派遣幾位心腹前去。所以命令李鴻章、黃翼升兩人一同前去。閣下身邊缺乏得力人手的苦處,我也深深瞭解。況且水師必須驅逐民船,禁止鴉片,正需要全副精神大加整頓,絕冇有將所有事務專壓於一人,漸致潰敗的道理。隻是這等重任,實在覺得無人可以保舉擔當,閣下替我屈指計算,也必定知道我處境的窘迫。黃翼升的精力與誌趣,似乎仍是有為的人才,若能練出河標兵丁都成為勁旅,又可以省去招募勇丁六七千的耗費,這是國家東南局勢轉圜的關鍵,也是我職責分內應辦的事情。閣下目前正值整頓之際,不能讓黃翼升離開前去彆處,那麼可以讓他緩緩啟程,不必與李鴻章同行,或者遲幾個月再去,或者隨我一同前去,聽憑閣下斟酌辦理。
複李次青鹹豐十年七月十九日
關於吳退庵的事,就按照來示意見劄令招募二千五百人,錄劄奉上。軍事是極講求實際的事。《二十三史》除班固、司馬遷所著外,都是文人憑臆想寫成的,不知兵器是什麼,戰陣是什麼,浮誇虛偽的言辭,隨意編造,絕不可信。我對於《資治通鑒》中不可信的地方,都用筆標記出來了。吳退庵如果以編輯《二十三史》成書作為治軍的藍本,那麼入門途徑已經錯了,難以與他共同成就功業。閣下與他交情深厚,必須勸他完全拋棄這些舊紙堆,專心從事於點名、看操、查牆子等實際事務。
眼下衢州、嚴州暫無警報,貴部前赴廣信,還請閣下仍來祁門一敘。見麵後再派專人到廣信調動部隊,由華埠前往徽州。溫處道不必稟請代為上奏謝恩,若是調補皖南道,則應當自行備好奏摺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