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年譜卷二
鹹豐三年(1853年),曾國藩四十三歲。
鹹豐三年正月,曾國藩在長沙督辦街團事務,委派在籍的江蘇候補知州黃廷瓚、安徽候補知縣曹光漢負責編查保甲。他采用書信勸諭的方式,而不使用公文告示。同時,他還寫信給各府州縣的士紳,大致意思是:辦團練最難的是籌集經費,應當選擇合適的地方和人員來推行。當前最緊要的任務是清查保甲,區分良民與歹徒,以剷除暴徒來安定良民。遇到匪徒,可秘密寫信報告,他會立即設法抓捕懲處。這樣既能減少公文往來的繁瑣,又能確保案件必破。信中提到的“不要錢,不怕死”兩句話,是曾國藩自勉的誓言,一時廣為傳頌。
十一日,張亮基啟程赴湖北代理總督職務,江忠源隨行。留在長沙的楚勇部隊,由江忠濟和劉長佑接管統領。
二十二日,耒陽、常寧兩地報告有匪徒聚集在白沙堡,並侵擾到嘉禾縣境。曾國藩調派劉長佑、李輔朝率領五百名楚勇,王錱率領三百名湘勇,於二十五日出發追剿。軍隊尚未抵達,常寧、耒陽的匪徒聽聞風聲便已潰散。此時恰逢衡山縣草市一帶土匪作亂,楚勇和湘勇便留在衡山,一戰將其平定。
二月初三日,接到皇帝諭旨:“地方大員若能剷除奸惡,即可保護良民。著令代理總督、巡撫等認真查辦,並會同在籍侍郎曾國藩考察地方情形,籌劃如何組織團練以加強防衛,務必妥善辦理。欽此。”十二日,曾國藩上奏《嚴辦土匪以靖地方》一折,奏稱:“湖南會匪名目繁多,近年來地方官員一味掩飾縱容,致使其氣焰囂張。若不施以嚴刑峻法,實難遏製禍亂苗頭。”
當時曾國藩在長沙城魚塘口設立行轅,開設審案局,委派候補知州劉建德、照磨嚴良畯負責審訊抓獲的匪徒。一經審訊確認,便立即從嚴懲處,或持巡撫令旗就地正法,或當場杖斃。根據匪徒性質分為會匪、教匪、盜匪及普通地痞流氓等類彆,按情節輕重分彆處置。曾國藩主張采用嚴刑峻法剷除強暴,即使揹負殘忍嚴酷的罵名也在所不惜。這份奏摺呈上後,皇帝硃批道:“剿辦土匪必須從嚴,務求徹底根除。欽此。”
先前太平軍進犯長沙時,朝廷調集各省官兵數萬人防守。待太平軍東下後,部分散兵遊勇滯留湖南,或數十人、或上百人結夥,在附近鄉村出冇。他們遇到湘江上往來的商船,便以征用軍需為名強行扣押,勒索錢財。商旅畏懼,水路商貿幾乎停滯。曾國藩抓獲三名強封民船的四川籍散兵,直接下令斬首,並將首級懸掛江邊示眾。自此遊兵散勇銷聲匿跡,江麵船隻往來暢通無阻。
太平軍攻占武昌、漢陽兩城後,大肆劫掠民船數千艘,於正月初強擄壯丁婦女數十萬人,驅趕登船順長江東下。其水師旌旗遮天蔽日,沿江城鎮相繼失守。十一日攻陷九江府城,十七日占領安慶省城。二月初十日攻克江寧省城,將軍祥厚、總督陸建瀛等官員殉國。太平軍遂定都江寧,建立偽政權,修建宮殿,並分派林鳳祥等部北上。二十一日攻占鎮江府,二十三日奪取揚州府,均派兵駐守。向榮統率十餘萬清軍追擊至金陵時,城池已陷,隻得在城外紮營。琦善則率領北方各路清軍圍攻揚州。至此形成江南大營與江北大營兩大軍事據點。
劉長佑等人平定衡山土匪後,殘餘匪徒逃竄至攸縣境內,清軍隨即率兵追擊圍剿。此時安仁縣又有土匪作亂,他們劫獄焚燒官府衙門。在籍候選知州張榮組率領數百名鎮筸兵勇,與楚勇聯合進剿,最終將其平定。
江忠源奉命前往湖北,不久被任命為湖北按察使,隨後又奉調赴江南大營協助軍務。江忠源致信曾國藩,提出當前剿匪之策必須聯合江西、湖南、安徽各省,建造戰船數百艘,調集福建、廣東水師數千人,先肅清長江水域,而後才能收複武昌、漢陽、江寧三城。否則沿江各省將後患無窮。曾國藩籌建水師的構想,由此開始萌芽。此時湖北崇陽、通城兩縣匪患嚴重,聚集黨羽數千人。江忠源於三月初率兵回師湖南剿匪,曾國藩命江忠濟率領所部楚勇從平江前往會剿。初五日,劉長佑率楚勇返回長沙,曾國藩也命其急赴崇陽、通城參與圍剿。經過三次戰鬥,匪徒被徹底殲滅。江忠源於是率領全部楚勇東下江南。
省城招募的湘鄉練勇千餘人,署理巡撫潘鐸提議裁撤遣返。曾國藩此前已調取其中三百餘人,由王錱率領在衡州、永州等地剿匪。未被裁撤的練勇則堅持每日操練。當時塔齊布代理長沙營都司,其忠勇為一時之冠,但少有人知。曾國藩一見便大為賞識,委派他秘密緝捕數名大盜,均成功擒獲。千總諸殿元率領的數百名辰勇,也經曾國藩提拔。曾國藩命塔齊布兼管辰勇,與湘勇一同操練。這支隊伍膽略過人、武藝精湛,最終成為一支精銳之師。
三月,潘鐸上奏稱病請辭。駱秉章仍奉旨代理湖南巡撫,於四月十一日到任,上奏推薦塔齊布代理撫標中軍參將一職。
各州縣押送匪徒到省城的情況逐漸增多,經過嚴刑審訊,每日都有斬首示眾或杖斃的案件。前後處決的匪徒達兩百餘人,湖南境內的匪徒聽聞風聲後紛紛收斂行跡。李瀚章在己酉年通過選拔朝考,曾是曾國藩的門生,當時代理湖南益陽縣知縣,他上書曾國藩,勸其減緩刑罰,但曾國藩並未采納。
安化縣藍田市有串子會匪徒聚眾圖謀作亂,曾國藩命令湘鄉縣知縣朱孫詒率練勇前往鎮壓,擒獲匪徒百餘人,事態得以平息。
桂東縣遭到江西、廣東邊境匪徒流竄入侵,縣城失陷。曾國藩與駱秉章聯合下令,派張榮組率領三廳兵勇前往剿匪,又調候補道夏廷樾率領七百餘名湘勇增援。不久,桂東縣匪患平定。駱秉章隨後增募一營湘勇,由監生鄒壽璋統率。
歐陽夫人帶著子女離開京城返回湖南,她的兄長歐陽柄銓隨行護送。五月初三日抵達長沙,不久便回到湘鄉老家。
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葆招募了一營湘勇,駐紮在長沙南門外。江忠源上奏請求招募訓練三千名楚勇,前往江南協助剿匪。朝廷批準了這一請求。曾國藩便寫信給江忠源的弟弟江忠濬、江忠淑以及寶慶知府魁聯,命他們招募寶勇。同時,他命令湘鄉縣知縣朱孫詒招募湘勇,到省城操練後派往江南大營,與江忠源的舊部合編為一軍,以增強其聲勢。
四月初七日,江忠源率部從湖北東進,抵達九江時,正遇數百艘敵船從南京逆流而上,再次攻陷安慶後直撲湖口,兵鋒直指南昌省城。江忠源原駐守九江,聞訊後十日間急馳至南昌佈防。剛完成初步防禦部署,敵軍已兵臨城下。經全力抵禦,敵軍未能得逞。江忠源緊急發檄文向湖南求援,湖南聞知鄰省告急,民心為之震動。
曾國藩原計劃六月回鄉舉行週年祭禮,但湖南官紳都倚仗他主持防務。於是他命令張榮組率部駐守永州,王錱駐守郴州,以防備南路土匪;同時調夏廷樾、羅澤南率領湘勇返回省城。此時接到朝廷諭旨,因南京敵軍戰船向上遊進發,有回攻長沙並襲擾南昌的動向。聖旨命令各省督撫嚴加防範,並令曾國藩與駱秉章共同籌劃防禦。駱秉章發文提督鮑起豹調兵來省城駐防,並下令所招募的三千名寶勇、湘勇留在長沙待命。
六月十二日,曾國藩與駱秉章聯名上奏辦理防堵事務的摺子。曾國藩又單獨上奏稱:已著手搜捕土匪,並隨時依法處決。省局增派候補知縣厲雲官負責審訊各類案件,初步理清頭緒。臣母喪期剛滿一年,本擬返鄉舉行週年祭禮,但適逢聽聞粵匪回竄江西,臣理應留在省城參與籌劃防務,不敢因職權所限、軍務生疏而稍有推脫。
同日,曾國藩又與駱秉章聯名上奏彈劾長沙協副將清德,請求革除其職務以懲戒懈怠、整肅軍紀。另單獨上奏保舉署理撫標中軍參將塔齊布和千總諸殿元,懇請破格提拔。並聲明若二人日後有臨陣退縮行為,願與之一同治罪。隨奏附片特彆參劾副將清德沉溺安逸、荒廢軍務等罪狀,請交兵部從重懲處。
江忠淑招募新寧勇一千人,朱孫詒招募湘鄉勇一千二百人,都抵達長沙。曾國藩命令江忠淑率部從瀏陽開赴江西,朱孫詒從醴陵前往江西,夏廷樾、郭嵩燾、羅澤南則率兵勇一千四百人隨後從醴陵跟進。總計援救江西的兵勇共三千六百人,這是湘勇首次出境剿匪。
二十二日,曾國藩與駱秉章聯名上奏調派兵勇赴江西增援剿匪的奏摺。
當時湖南調集各路兵勇數千人駐守省城,塔齊布每日抽調兵勇操練檢閱,即使酷暑暴雨也不間斷,曾國藩對其勤勉大加讚賞。提督鮑起豹抵達省城後,公開宣稱盛夏操練士兵不合時宜,導致各營官兵都對塔齊布和曾國藩心生怨恨。期間又屢次發生綠營兵與湘勇爭執衝突之事。此前被曾國藩彈劾的副將清德,正是依附鮑起豹而與塔齊布為敵之人。
曾國藩的奏摺呈遞後,二十九日接到聖旨:“塔齊布著賞加副將銜,諸殿元以守備補用並先行更換頂戴,以示嘉獎。”又奉上諭:“曾國藩奏請將沉溺安逸、荒廢軍務之副將革職治罪一折,清德著即革職拿問,交張亮基、駱秉章審訊定罪後具奏。”這些處置使得綠營官兵對曾國藩的怨恨更加深重。
七月,曾國藩見省城防務已初步安排妥當,派往江西的援軍也已出發,便返回家鄉探親。在家小住數日後,又回到長沙。此時新寧勇援軍行至江西瑞州時遭遇敵情潰散,後在義寧重新集結繼續前進。湘勇援軍於七月十九日抵達南昌,二十四日與敵軍交戰遭遇小敗,營官謝邦翰、易良乾、羅信東、羅鎮南四人陣亡,湘勇戰死八十餘人。羅澤南原為秀纔講學,許多湖南士子曾從其受業,此役陣亡的軍官都是他的學生。
太平軍進攻南昌,多次用挖地道的方式炸城牆,官軍竭力堵截防禦。江忠源又寫信給曾國藩,指出長江上下遊任由敵軍戰船肆意往來,官軍卻無人敢阻攔。當前最緊要的是必須立即籌辦船炮,打擊水上的敵軍。當時郭嵩燾在江忠源幕府中,極力主張建立水師。鹹豐皇帝給各地督撫的諭旨中也多次提及此事。曾國藩與巡撫駱秉章商議後上奏,請求調遣廣東瓊州的紅單船駛出大洋,從崇明進入長江口,在下遊攻擊敵軍;同時調集廣東內江的快蟹船和拖罟船,由梧州府江逆流而上,經灕江過鬥門,再沿湘江進入長江,形成上下夾擊之勢。籌建長江水師的計劃,由此開始。
湖南綠營兵與湘勇矛盾不斷激化。七月十三日,提標兵與湘勇發生械鬥,曾國藩僅對湘勇處以棍責。八月初四日,永順協兵又與辰勇械鬥,曾國藩行文提督請求按軍法處置,但未能執行。初六夜間,永順協兵吹號持械衝入參將衙門,企圖殺害塔齊布,塔齊布躲藏在菜園草叢中才得以倖免。鬨事兵勇搗毀了他的住所。
鬨事兵勇隨即又衝出來,來到曾國藩在巡撫衙門旁的住所,在射箭場中大聲喧嘩。駱秉章親自出來訓斥,事態才得以平息。當時有人勸曾國藩據實上奏參劾,曾國藩說:“作為臣子,不能為國家平定禍亂,反而因瑣碎小事煩擾聖聽,於心不安。”二月份時,曾國藩曾奏請移駐衡州、寶慶二府,以便就近剿辦土匪,於是決定移駐衡州以避開這些紛爭。
於是曾國藩與駱秉章商議,調派塔齊布率領寶勇、辰勇八百人,並增派撫標兵,移駐醴陵;調鄒壽璋率領湘勇駐守瀏陽,以防江西的太平軍;調訓導儲玫躬率領一營湘勇前往郴州防備土匪;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葆則率所部湘勇北上駐守衡州。八月十三日,曾國藩上奏摺稱,湖南衡州、永州、郴州、桂陽等地是匪徒聚集的重災區。
近幾個月來,各地匪徒聚眾作亂,大案接連發生,臣即將移駐衡州,以便就近調兵剿匪。隨奏摺附片請求調派委員厲雲官等人隨行差遣。十四日,曾國藩從長沙出發,繞道湘鄉回家探親,於二十七日抵達衡州府。此前,湖南南部的土匪多次作亂,已陸續被剿滅。江西吉安府境內土匪大規模起事,太和、安福兩縣失守,江忠源派羅澤南率湘勇前往征剿,大敗匪眾,斬殺數千人,收複兩座縣城。殘餘匪徒逃竄至湖南境內,導致茶陵、安仁相繼失守。曾國藩隨即調派塔齊布率兵勇前往剿匪,最終平定叛亂。
王錱駐軍在郴州,聽聞江西援軍營中軍官陣亡的訊息,想要回鄉招募兵勇前往江西剿滅賊寇,既為公義又報私仇。他上書給曾國藩,言辭慷慨激昂。曾國藩讚賞他的義舉,發公文命他立即來衡州當麵商議討賊事宜。曾國藩說:“近來最大的弊端在於官兵與鄉勇不和,戰敗時互不相救。這種不和的根源在於征調兵勇時,東抽幾百,西調幾十,導致士兵之間互不熟悉,將領之間互不瞭解。駐地分散,勞逸不均。一營出戰,他營卻袖手旁觀,甚至冷嘲熱諷,這樣想要平定賊寇,怎麼可能成功?如今要革除積弊,非萬眾一心不可。我打算再招募數千兵勇,與援救江西的各營合編為一軍,交給江忠源統領以平定賊寇。”
八月二十二日,江西省城解除戒嚴。太平軍攻陷九江府湖口縣後,又攻占安慶省城,並長期盤踞。隨後分兵進犯湖北。張亮基率五千兵力扼守田家鎮,但敵軍一到即遭慘敗。江忠源聞訊繞道馳援,交戰不利,退守廣濟。太平軍趁機進犯武昌。此時張亮基奉旨調任山東巡撫,由吳文鎔接任湖廣總督。吳文鎔正是當年曾國藩參加會試時的主考官。
九月初,吳文鎔從貴州趕赴湖北,途經長沙時,寫信召曾國藩到省城相見。曾國藩因軍務繁忙,無暇離開駐地。吳文鎔火速赴任,此時太平軍已攻陷黃州、漢陽,北麵侵擾德安,南麵進犯興國,湖南嶽州也宣佈戒嚴。駱秉章緊急致信曾國藩商議防禦事宜,曾國藩鑒於茶陵、安仁匪患已平,便下令調塔齊布等部火速趕赴長沙,同時調回援救江西的湘勇部隊回防湖南。
二十七日,接到皇帝諭旨:“長江上遊武昌最為關鍵要地,若稍有疏忽,將導致整個湖北震動。著令駱秉章、曾國藩立即選派精兵勇卒,並酌情調撥炮船,委派得力將領火速趕赴下遊,與吳文鎔等部會合剿匪,全力遏製賊寇攻勢,不得稍有延誤。欽此。”
十月初三日,接到皇帝諭旨:“曾國藩訓練鄉勇成效顯著,剿滅土匪已見成效。著令其酌情率領練勇火速趕赴湖北,所需軍餉等項由駱秉章籌措撥付。兩湖地區唇齒相依,自當不分彼此統一調度。欽此。”
王錱招募湘勇,最初計劃為江西各軍複仇,後來得知太平軍進犯湖北的訊息,駱秉章便下令讓他招募三千兵勇駐防省城。曾國藩見王錱銳氣過盛難以駕馭,便寫信告誡他。同時又致函駱秉章,指出兵貴精不貴多,新招募的兵勇未經訓練,遇敵容易潰散,且糧餉供應困難,建議加以裁減。駱秉章未能采納這一建議。此時羅澤南正從吉安率軍返回湖南,李續賓分領一營,屢立戰功。
楊虎臣、康景徽率領的兩營湘勇先後從江西返回長沙,加上王錱新招募的兵勇及調集的部隊,駐守省城的兵力已達萬人。湖廣總督吳文鎔抵達湖北後,多次請求增援。此時又接到聖旨:“武昌形勢萬分危急,著令曾國藩遵照前旨,立即率領兵勇船炮趕赴下遊會剿,以策應武昌。欽此。”曾國藩與駱秉章商議後,決定派王錱率所部湘勇馳援湖北。後因太平軍戰船東撤,湖北解除戒嚴,湘勇最終未能北上。
曾國藩認為當前剿匪的困難不在於增兵,而在於籌措軍餉;不在於招募兵勇,而在於缺乏善於統兵的將領;不在於陸戰,而在於水戰。江忠源守衛南昌時,曾派夏廷樾、郭嵩燾在樟樹鎮打造數十具木排,上置火炮,計劃衝擊敵船。木排剛完工準備出擊,敵軍已撤出鄱陽湖。此時曾國藩也在衡州仿製衝排,經水麵試驗後發現笨重遲緩難以實用,於是改購民船加以改造為炮船。
二十四日,曾國藩上奏摺稱:“武昌現已解除戒嚴,臣暫緩前往湖北,並請求籌備戰船,合力圍剿。賊寇以舟船為巢穴,在長江千裡水域肆意橫行。若要進剿,必須以戰船為第一要務。臣現於衡州試行趕造戰船,若見成效,即親自率船隊駛赴下遊。”此奏獲得硃批:“所慮極是,卿能權衡緩急,實屬可嘉。欽此。”當時廣東解送江南大營的餉銀途經長沙,曾國藩另附奏片,請求截留四萬兩白銀作為籌辦炮船、招募水勇的經費。
湘軍營製規定,每營編製三百六十名戰鬥兵員,另配一百四十名後勤長夫,合計五百人。曾國藩選拔將領設立四項標準:第一要具備治理才能,第二要不怕犧牲,第三要不貪圖名利,第四要能吃苦耐勞。他計劃招募六千新兵,加上江忠源原有部隊,整編成萬人大軍。
這個方案剛提出,江忠源就上奏請求調派曾國藩訓練的六千人出省剿匪。朝廷隨即下旨:“湖北局勢危急,已降旨令江忠源暫留剿賊。著曾國藩立即將選募的六千楚勇,配備火炮器械,籌措船隻,由該侍郎親自率領駛出洞庭湖,沿長江迎頭截擊,肅清江麵賊船。料想曾國藩與江忠源必能統籌全域性。欽此。”
此前在湖北田家鎮駐防的兵勇潰敗後,部分逃竄至湖南境內,沿途劫掠商旅。曾國藩下令抓捕,一經查獲立即處決示眾,百姓因此得以安寧。
當月,曾國藩致信湘鄉鄉紳,提議在縣城修建忠義祠,祭祀在江西陣亡的四位營官,並將湘勇將士一併配享祭祀。
江忠源率軍回駐漢陽,奉旨升任安徽巡撫,並受命統籌湖北、安徽兩省軍務,根據形勢緩急相機進剿。當時太平軍已占據安慶,計劃以廬州為省會。工部侍郎呂賢基在安徽原籍辦理團練,遭遇太平軍從舒城、桐城北竄,呂賢基率軍迎戰陣亡。周天爵也在家中去世。江忠源見湖北戰事剛平息,安徽局勢更為危急,便抱病率軍北上馳援廬州。行軍至六安時,病情加重。
十一月,朝廷頒佈諭旨:“宋晉上奏稱曾國藩在鄉裡素有聲望,百姓樂於為其效力,請命其挑選精練勇丁,雇備船隻,順長江東下,與江忠源部水陸並進,迅速剿滅賊寇等語。現今安徽逆匪氣焰囂張,接連攻陷桐城、舒城,進逼廬州府城,呂賢基已經殉國,江忠源又身染疾病,安徽省形勢危急。究其根源,實因長江水域缺乏水師戰船攔截追擊,致使賊寇往來自如,匪勢日益猖獗。該侍郎此前奏摺中亦曾籌劃慮及此事。”
朝廷隨即下旨:“著令立即趕造戰船、置辦火炮,並率領先前招募的六千兵勇,由該侍郎統率,從洞庭湖進入長江,順流東下,與江忠源部水陸並進夾擊賊寇。該侍郎向來忠誠可靠,兼具膽識謀略,為朕所深知,必能統籌全域性,不負朝廷重托。欽此。”此前諭旨中已有“肅清江麵”的指示。當時各省都苦於太平軍行動飄忽,曾國藩特彆重視籌建水師。
先前打造的木排因不適用而被廢棄,而水師戰船又無人見過實物,初創水師之舉令眾人麵麵相覷,驚駭不已。曾國藩日夜苦心思索,廣泛采納各方建議。嶽州營守備成名標、廣西候補同知褚汝航、知縣夏鑾等人,先後奉調抵達曾國藩大營。
曾國藩將他們留在軍營,詳細詢問拖罟、長龍、快蟹、舢板等戰船的樣式,召集衡州、永州的工匠按樣式製造。他精心研究,深思熟慮,竭儘全力。彭玉麟、楊載福來到軍營,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葆極力推薦兩人的才能,曾國藩便提拔任用他們。廣西巡撫勞崇光奉命押送二百門炮前往湖北,途經衡州時正值田家鎮防軍潰敗,曾國藩便截留了這批火炮及護送的水手,用於訓練水師。
由於湖南藩庫銀兩不足以支付軍需,曾國藩練兵所需的軍餉主要依靠勸捐籌集。他選派官員和士紳在各州縣設立捐局,避免使用官府公文攤派,以防強迫勒索。他自行刊印軍功執照,加蓋巡撫和佈政使印信,根據捐款數額大小,分彆授予六品至九品的虛銜。
常寧縣土匪作亂,縣城失守,曾國藩調派千總周鳳山及其弟曾國葆率兵勇前往剿辦。十一日,賊匪竄據羊泉洞,又調張榮組、儲玫躬率兵勇會剿。十四日,賊匪攻陷嘉禾縣,進犯藍山縣,隨後又占據道州四庵橋。曾國藩再增調鄒壽璋、魏崇德率兵勇前往圍剿。各營與賊匪交戰均有斬獲,其中以儲玫躬戰功最著。曾國藩與湖南巡撫駱秉章聯名上奏,陳述常寧土匪作亂殺害官員之事,並奏明已派兵勇剿辦、擒獲首要匪犯等情。
二十六日,曾國藩上奏摺稱:“現正籌備水陸各軍奔赴安徽會剿,但戰船火炮及水軍一時難以準備就緒。此前奉旨特派廣西右江道張敬修前往采購洋炮、廣炮千門,並帶領工匠從廣東來湖南。臣專候該道抵楚後,方能啟程。”另附片奏請設立水路糧台,調用湖南漕米二三萬石以供軍需。又附片奏請將經手勸捐所得款項納入籌餉新例,隨時頒發部頒執照,以避免捐資者觀望拖延。
曾國藩原計劃招募六千陸勇,本打算交由江忠源統率,後奉旨籌建水師,纔開始製定水陸並進、萬人東征的戰略。他先派江忠源之弟江忠濬率一千兵勇赴安徽,自己則著手籌備戰船,計劃建造炮船二百艘,另雇民船二百艘隨行。水師沿江行進,陸軍則沿兩岸推進,其戰略佈局大致如此。初創階段事務繁雜,經費浩大,常有籌措不及之時。曾國藩便與湖南巡撫駱秉章反覆書信商議。駱秉章多方協調,逐步解決問題。曾國藩曾以“蚊虻負山,商距駛河”自比,又發出“精衛填海,杜鵑泣血”的感慨。這支水師後來成為平定東南的根本力量,而當年冬季,正是最為艱難曲折的關鍵時期。
十二月初一日,曾國藩派褚汝航前往湘潭另設船廠,負責監造戰船;衡州船廠則委派成名標監督。所造戰船中,大型的稱為快蟹,次一等的叫長龍,又購買民間釣鉤船改造為炮船。褚汝航還按規格增造了數十艘舢板和小艇。兩處船廠所造船隻相互比較,取長補短。其中湘潭船廠所造戰船尤為堅固鋒利。
太平軍戰船回竄湖北,再次攻陷黃州。曾國藩致信湖廣總督吳文鎔,認為當前南北兩省應以堅守省城為主,必須等水師組建完成才能出兵進剿。湖北巡撫崇綸上奏彈劾吳文鎔閉城死守,朝廷下旨嚴厲斥責,吳文鎔被迫出城,前往黃州督師。吳文鎔在給曾國藩的遺書中寫道:“我本打算堅守待你東下會剿,這纔是正理。如今被人逼迫,唯有一死報國,彆無他念。你所訓練的水陸各軍,必須等到稍有把握才能出兵應敵,切不可貿然東下。東南大局全繫於你一人,務必謹慎行事,隻怕今後再無人能繼你之後。我與你的處境終究不同啊。”曾國藩接信後,深感憂慮。
駱秉章調派羅澤南等率領兩營湘勇沿湘江而上,會剿土匪。初十日,部隊抵達衡州。曾國藩與羅澤南商議軍事,重新製定陸軍營製:每營五百人,下設四哨,每哨八隊,另設親兵一哨六隊,火器與刀矛各占半數。每營配備長夫一百八十人,從營官、哨官、隊長到普通士兵的薪餉糧餉,都由曾國藩親自覈定。他製定營製數十條,營規亦數十條。此後湘勇轉戰各省,都嚴格遵循這套定製行事。
廣東協助撥付湖北軍餉七萬兩,委派專員押送湖南,途經郴州、桂陽。恰逢永興縣爆發土匪作亂,曾國藩便命令羅澤南率兵勇前往迎接護送廣東軍餉,同時剿滅土匪,最終平定匪患。
曾國藩先前上呈的奏摺於十六日收到皇帝硃批:“如今安徽省急需救援,若仍固執己見,未免太過遲緩。朕知你尚能秉持天良,故特命你前往救援,以解燃眉之急。今觀你所奏,竟欲以一人承擔數省軍務。試問你的才能可堪此任?平日妄自尊大,以為無人能及,及至臨事,若能言行一致自然甚好。若稍顯慌亂,豈不讓天下人恥笑?著即設法火速赴援,能早一步便得一步之利。你既自詡能擔此重任,自非畏縮之輩可比,既出此言,便須言行相符,做給朕看。欽此。”
曾國藩於二十一日上疏,逐條陳明:第一,出發日期必須等廣東解送的火炮運抵湖南,配備基本充足後才能啟程;第二,黃州巴河現被敵軍占據,必須先肅清湖北境內江麵,才能進軍安徽;第三,武昌地處南京上遊,是敵軍必爭之地,當前應全力固守武昌,而後方可進剿;第四,現所練湘勇正在郴州、桂陽一帶剿匪,不能立即調回,待來年正月船炮準備就緒時,再一併帶往下遊。
曾國藩在奏摺中最後陳述道:“如今軍餉匱乏、兵力單薄,實在不敢保證能取得成效,唯有以一片赤誠之心,不敢貪生怕死罷了。與其將來毫無戰果,揹負欺君大言之罪,不如現在據實稟明,甘受畏縮不前之責。”奏疏呈上後,皇帝硃批道:“成敗得失固然難以預料,但你的忠心可昭日月,不僅朕心知肚明。若甘心承受畏縮之罪,實屬不該。欽此。”
曾國藩再次上奏稱:“衡州、永州、郴州、桂陽一帶,尚有一股會黨匪徒未能剿滅乾淨,殘餘黨羽甚多。這股會匪實為湖南大患,也是臣經手未了之事。”皇帝硃批道:“你以在籍人員身份能如此儘心出力,實屬難得。可通知巡撫派兵剿辦,或由你素來信任的士紳酌情處理亦可。欽此。”
曾國藩又針對衡陽、清泉兩縣以保甲製度催收錢糧一事上奏:當地官府若遇百姓抗稅欠糧,便責罰保甲人員,而保甲人員也趁機包攬舞弊,反而荒廢了團練防務。曾國藩下令兩縣改革,規定保甲隻負責稽查土匪,錢糧催征仍歸官府差役辦理。此改革方案隨奏摺附片呈報後,獲皇帝硃批:“此等積弊亟應革除,著即通知駱秉章將改革章程速速複奏。欽此。”當時衡州府縣差役人數眾多,常在鄉裡敲詐勒索、仗勢欺人。曾國藩查獲數名惡差後立即處決,毫不姑息。凡地方事務,隻要有所見聞必予整頓,旨在剷除奸邪以安良善,從不因越權乾預而有所顧忌。
江忠烈公江忠源抱病從六安趕赴廬州府駐守,太平軍糾集重兵將城池層層圍困。劉長佑、江忠濬等率楚勇前往救援,但各路援軍均被阻截無法前進。十二月十七日,廬州城破,江忠源投水殉國。城內殉難官員難以儘數,其中候補知府陳源袞、知縣鄒漢勳死節尤為壯烈。陳源袞是曾國藩的同年摯友,鄒漢勳也是曾國藩所器重之人。
此時湘軍船廠日夜趕工,年終無休,戰船已建成過半。十二月二十七日,曾國藩從衡州返回家鄉探親。
這年夏季四月,太平軍將領林鳳祥率部從揚州北上,攻占滁州,占據臨淮關,隨後攻陷鳳陽府,繼續北進河南,攻破歸德,進逼開封省城,渡過黃河。六月,圍攻懷慶府。八月,流竄進入山西,攻陷平陽府,又轉戰至臨洺關,攻占深州。九月,進犯天津府,占據靜海、獨流兩城。江南大營統帥向榮和江北大營統帥琦善分彆駐守兩城外線,圍攻整年卻未能取得決定性勝利。
內閣學士勝保率軍追擊林鳳祥部,轉戰數千裡,但太平軍行動迅猛難以遏製。欽差大臣、直隸總督訥爾經額在懷慶擊敗太平軍。當太平軍流竄山西、侵擾京畿時,山西巡撫及以下失職官員,以及統兵的都統、提督、總兵等高級將領多被問罪。朝廷下詔任命勝保為欽差大臣,將訥爾經額逮捕治罪。同時特命惠親王為奉命大將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讚大臣,調集兵力聯合進剿,太平軍勢頭稍受遏製。左都禦史雷以誠在揚州招募鄉勇,首創征收厘金稅以籌措軍餉。此後各省推行厘金製度,即由此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