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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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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夏憩亭鹹豐三年十月初九日

近日因下遊緊急軍報紛至遝來,正籌劃製作木排以鞏固江防。然則製造軍械之法,素未深究,倉促興辦,每每遇到阻滯。粵地逆匪覬覦荊襄之地,進而圖謀秦蜀疆域,實屬意料之中。唯聞敵軍分兵溯漢水西進之後,其塘角、大彆山一帶江麵,仍有钜艦連舢蔽江,往來巡弋如入無人之境。

近日長江下遊警報頻傳,正思量打造木筏用以加強江防。然而製作器具的方法素來未曾講求,驟然興辦,動輒遇到諸多阻礙。粵地逆賊窺伺荊州、襄陽,進而遠圖陝西、四川,乃是意料中事。隻是聽聞敵軍分兵逆漢水上行之後,在塘角、大彆山一帶江麵,仍舊有大船蔽塞江麵,往來遊弋自如。

甄甫先生髮來谘文,命璞山率領兵勇前往。璞山此人性情剛烈超越常人,忠義勇敢意氣風發,料想應當有氣吞雲夢的豪情,慷慨踏上遠征之路。隻是他近來言行舉止,未必全然妥當,我擔心他稍涉驕矜自滿,或許會導致事機敗壞,日前已去信勸誡。更期望閣下能當麵與他深入商討,既要嘉獎他的忠勇勤勉,更要匡正他思慮未周之處。

城中官紳士人當中,若有能夠挺身而出,自願隨同璞山前往湖北救援者,也望您能熱忱敦促,共同匡扶大義,輔助成就忠勇功業。倘若閣下憐憫武漢危局,效仿漢時老將趙充國主動請纓之風範,方纔卸下援贛征衣,又跨上救鄂征鞍,則正義呼聲一經傳揚,響應者必然如雲追隨。此乃湖北官民殷切祈願,岷樵、筠仙、石樵諸位迫切期盼,亦是鄙人亟欲薦舉而不敢強求之事。

在下雖身在衡州,心卻常念省會安危,此前未能親赴省城之緣由,已詳述於回覆方伯大人的信函中。近來又深為湖北局勢懸心,既慮天下大局動盪,又懷師友間私誼關切,此事所涉極其重大,想來閣下此刻亦懷著同樣焦灼心境。

與徐君青鹹豐三年十月初十日

敵軍戰船密佈江麵,在長江漢水間往來遊弋,若溯流西進荊襄之地,進而遠圖秦蜀疆域,皆是意料中必須嚴防之事。唯湖北眼下情勢,實在令人揪心。百姓流散殆儘,江麵遍佈豺狼;戰船無半帆可揚,糧草無隔日之儲。縱有銀兩發放兵勇,亦無處采買物資。如此景象,豈忍深想?苦了甄甫老師與江忠源、唐樹義諸位同僚,縱懷忠義智勇,終究難施手腳。前日接獲甄師谘文後,當即決意派王璞山同知率鄉勇援鄂,已致函與巡撫商議,並詳示璞山方略。深望閣下與諸位先生能夠共襄此舉。

關於省城調集兵力招募鄉勇,在下以為總數不宜超過萬人。待到二月過後,糧餉勢必難以維繫,本省捐輸已不可依恃,外省撥餉更無望可期。若待彼時再圖補救,則悔之晚矣。暫且不論滿員萬人,隻需保有兵勇七千之數:以三千人堅守城垛,兼作城中機動策應之師;以四千人駐紮城外,確保南麵糧道暢通。如此縱使賊寇突至,亦可立於不敗之地。故此曾多次致函巡撫商議,斟酌裁減兵員,想來閣下亦懷有相同見解。

與吳甄甫製軍鹹豐三年十月初十日

初五日收到二十八日谘文,指示派遣張潤農太守與王璞山縣丞率兵勇前往增援。細想此股賊匪若占據湖北,則西攻荊州、襄陽,遠圖陝西、四川,皆是意料中事。果真至此,則萬裡長江儘歸賊手,北方官兵無法渡江南下;兩廣、兩湖、三江及浙閩諸省便將淪為隔絕之地。而湖南作為唇齒相依的鄰省,更無片刻安寧可言。

湖北局勢的安危,不僅關係天下大局,更與湖南禍福息息相關。接獲來函當日,立即致函與巡撫詳細商議,並另致徐方伯、夏觀察說明情由。隻是張潤農現正從衡州返回新田招募鄉勇,新募士卒整訓裝備諸事倉促間難以就緒;即便整訓完成,自新田至長沙亦需近半月行程。潤農為人務實持重,唯恐行程遷延,難以星馳赴援。因而專函致囑王璞山,命其率領湘勇三千即日前往湖北。此刻尚未收到巡撫、司道及璞山迴音,未知援鄂之議最終能否成行。

璞山先前欲招募二千兵勇,為湘人雪洗七月之仇。我亦有意招募數千兵勇,助岷樵一臂之力,此事已有定議,即將著手辦理。適逢田家鎮事變,長江下遊軍情告急,長沙實施戒嚴,巡撫遂命璞山招募兵勇防守省城。近日聞得其已招募三千人馬,不日即可抵達省城。

因此我已囑咐王璞山率領這批兵勇前往湖北。若此事最終確定,預計十五日前可以啟程,十日內可抵達武昌。璞山帶兵有方,為人忠勇熱忱,曾得老師您的賞識。隻是近來他意氣稍顯外露,言談間偶有誇大之嫌,我擔心他心誌不夠沉毅,將戰事看得過於容易,已去信勸誡。現將信件抄錄呈您過目。還望老師既用其才乾,同時體察其不足之處,引導他走向深沉穩健的為將之道,則不勝慶幸。

與駱中丞鹹豐三年十月十一日

收到您初九申時手書及轉來的朝廷諭旨,已悉知詳情。發兵援鄂自是正理,您所見極為得當。我此前信中雖懇切論及此事,卻未敢決斷,蓋因我既不能返回省城,縱有獻策仍須由您裁奪。今得老前輩主持大局,赴鄂之議得以堅定推行,實乃全楚之幸,更是天下之幸!朝廷諭旨飭辦之事,即便竭力速辦,亦不過為人臣者略儘本分。懇請即刻催促王璞山率領湘勇三千火速啟程,此事至關緊要!唯諭旨中要求備置炮船一項,倉促之間實在難以籌辦。

我所設計之木排僅適用於湘中水域。若置於洞庭長江,則因排身短小難鎮波濤。若依此式放大,又嫌笨重遲緩。夏憩兄曾評用於固守尚可,用於轉戰則不足。近日連降大雨,搭設工棚尚且不能,造排更難施工。估算製備百排、訓練千勇,非兩月不能成事。即便製成,亦難解鄂省燃眉。智術短淺,思之唯增愧怍。

木排之外,或可另籌炮船,選用釣鉤小船之類。然民船既難大量征雇,水手又不諳戰陣。較之賊軍三五千帆的戰船,我軍數量既少,士氣亦隨之低落,恐有水手棄船潛逃,反將舟械資敵。此非過慮,實可預見之情形。再三思量,竟無善策。不僅難以回覆朝廷諭旨,更憂賊船橫踞江漢,將以何法驅除?東南大局,故鄉安危,實不堪設想。老前輩曆經憂患,定有良謀。現今擬如何回覆上諭,懇請速示。

與吳製軍鹹豐三年十月十四日

收到您發來的谘文,命令我派兵前往湖北。初十那天我曾呈送一封信函,提及派遣王璞山帶領三千兵勇前往增援,想來應該已經送達。

剛剛收到中丞回信,其意見與國藩相合,預計近日即可發兵。唯獨統兵之人實在難以擇定。璞山赤誠勇毅超乎常人,但才略尚不足以統禦大軍。先前統領三百六十人時顯得遊刃有餘,如今增至三千之眾,隻怕難以周全調度,此節前已附於信稿請閣下閱知。此外官場中如平江林縣令、代理興寧的孫縣令,雖能獨當一麵,然倉促間難以調派。國藩昨日已致信夏觀察請其帶兵前往,但省城正值用人之際,恐難成行。紳士中亦有數人可堪任用,眼下皆因其他事務纏身無法赴鄂。待抵達湖北後,擬將湘勇交由朱石樵刺史統領,或可稍見成效。

老師昨日行文中丞,請湖南撥銀二三萬兩解送湖北。現適有委員押解廣東餉銀十萬兩前往江南大營。國藩思慮天下大局,能貫通南北咽喉的要地唯有湖北,能扼守長江中樞的也唯有湖北。此刻湖北形勢,比金陵更為緊迫。武昌駐守兵勇近萬人,倘若糧餉接濟不及,一旦潰散,後果不堪設想!已致函商請中丞,索性將這批廣東餉銀全數解送湖北支用。權衡輕重緩急,不得不作此決斷。此事或由中丞上奏,或由老師具折,想來朝廷必能深切體諒。

與劉孟容鹹豐三年十月十五日

得知伯母已得安葬,甚感欣慰。當此四方多難之際,早日入土為安,便再無其他顧慮。

岷樵與筠仙二位,國藩日夜牽掛。今早接到筠仙來信,得知他已在黃陂與岷樵分彆南歸,想來已平安抵達梓木洞。唯岷老所率部眾仍滯留漢陽、德安一帶,未能渡江退守武昌,此事實在令人憂心。

璞山在衡州時與國藩約定,共同招募六營鄉勇,前往江南剿滅賊寇,既為湘人雪洗七月之仇,亦助岷樵一臂之力。當時言明餉銀軍裝皆由勸捐自籌,不擬動用省局款項。意在區彆於官軍,獨樹一支義旅。不料璞山返回湘鄉後,竟徑往省城領取餉銀,此舉已與當初約定相違。

恰逢下遊軍情緊急,中丞命璞山率勇營進駐省城防守,此舉與當初在衡州所議章程已大相徑庭。既歸官軍體製,自當遵循規章,不可任意變更。然而璞山申領餉銀軍械時,多不合規程,致使省局上下非議四起。更因其言談舉止常失檢束,指摘其過失的議論日漸傳入我耳中,彈劾文書也連日呈至我案前。

昨日我特作一書規勸璞山,不知這位璞山兄能否細加體味而委屈聽從?我實因對他期許深切,欲加砥礪成就,並非要用文吏俗套挫其銳氣。湖北軍情緊急,萬不可不發兵往援。除璞山外,恐怕再無主動請纓之人。然而此人雖銳意自任,身邊卻無得力輔佐之輩,既不能助長其正氣,又難彌補其疏失,對此我深懷隱憂。賢弟想必也同樣懸心於此。

樹堂九月已經歸鄉,賢弟能否來此一晤?我不願聽賢弟談論陳腐的義理,也不願聽賢弟述說空泛的軍政,隻願清晨得見風采,日暮親近德馨,如此我心方得安適,神魂方能寧定。筠老雖深居簡出,也當勉力前來相聚。當今天下紛亂,如飛鳥躁動於蒼穹,遊魚驚擾於深淵,容、筠二公豈能獨享安寧?日前覽閱賢弟致岷樵書信稿,其中所言,恐怕正屬於我所指的空泛之論。

岷樵在江西與鄧厚甫頗生嫌隙,張中丞常以相近見解規勸岷老。賢弟來信意旨與此大抵相類,唯文辭精妙雅緻,已臻古人境界。我國藩涉世既久,頗厭寬厚套語與模棱姿態,此等風氣釀成混沌含糊、不痛不癢之世道,貽誤家國已非一日。每遇此事,便覺肝膽鬱結,不免又要振腕疾言。若非賢弟,亦無人能引我傾吐這番狂悖之語。

與駱中丞鹹豐三年十月十八日

昨日接到諭旨,我正準備複奏陳述不必親自率軍援救湖北的緣由。湖北可守之條件有二:城外無民房遮蔽,護城河修浚甚深,此其一;兵勇尚多,文武官員皆謹慎儘力,此其二。然可憂之處亦有二:賊船滿布江麵,我軍無一戰船,難以驅逐,此其一;餉銀儲備有限,外部接濟斷絕,此其二。其可守之勢,不因我離去而改變;其可憂之局,縱使我前往亦難扭轉。我非敢畏難避事,實因去冬初到省城時已奏明,身為守製之人,不敢擅出本省轄境。

眼下時局敗壞,但凡微軀尚能對國家有絲毫裨益,便不應再拘泥於不出省的舊規。隻是思量我軍水師毫無準備,我縱使在張守、王丞所率三千兵勇之外,再領二千人前往,終究不過是共守武昌城。即便漢陽僅一水之隔,亦無法飛渡江麵驅逐賊寇。有我並無增益,無我亦無損失。若賊軍現已流竄至青山下遊,不再回師進犯湖北,則不僅我不必前往,就連璞山馳援湖北的軍隊亦屬空耗糧餉。再三思量,眼下我確實不需親赴鄂省,唯有據實情呈奏覆命。

本人目前在衡州開設捐局,衡陽、清泉、耒陽、常寧、祁陽五縣皆有士紳前來,自願歸我督辦捐務,預計至十一月間當有可觀成效。至於修造木排、改製戰船等事,若能成備於湘江河道,對本省防務亦屬有益。惟可恨陰雨連綿不止,自初八至今已逾十日,工程未能繼續推進,著實令人焦灼難耐。

與王璞山鹹豐三年十月十九日

收到您的親筆信函,見您改過之誠如日月星辰般光明磊落,浩然正氣充盈於字裡行間,令我感到無比欣慰!前次您途經衡州時,意氣風發,看待天下事似乎都不足為慮。我暗自擔憂您缺少惕厲謹慎的氣象,因當時匆匆作彆,本打算待您再來衡城時,再與您懇切交談加以規勸,以求共同砥礪古人敬慎自持的修身之道。自您離開後,非議之言日漸增多,或有苛責賢者求全責備之語,或有積疑成謗之辭,我起初並未十分在意。待到吳竹莊來信,得知您竟有投梭之變,心中甚為不悅,因而纔有初八日寄出的那封規勸信函。

在寄出那封信函之後,我又接到家父的親筆訓示,提及您忠勇之氣勃發,應當多加蘊蓄,不宜過分顯露,這才知道您在故鄉同樣遭到非議。倘若不是您憑藉大智慧迅速轉變,痛自反省改過,恐怕難免陷入自矜才能的歧途。古人說齊桓公在葵丘會盟時,稍露驕矜之態,就導致九國諸侯叛離。在誌得意滿與招致悔吝的關頭,實在不可不謹慎啊。近來聽說您率領三千兵勇奔赴湖北援救,我既為同道中人有擊楫中流、聞雞起舞的豪情感到欣慰,又擔心您身邊缺少輔佐之人。好比孤生的竹子高聳入雲,不怕嚴霜摧折,卻畏懼狂風吹撼,終究憂慮您難以獨自承擔如此重任。

近日接朱石樵來信,得知他自湖北十一二日便可啟程,料想這幾日即可抵達長沙。從他的信中可見,逆賊已悉數向下遊逃竄,武昌現已解除戒嚴。我前日接到諭旨,命我即刻率兵援鄂,如今看來不僅我不必前往,閣下亦可免於此行。我另有一信致中丞,商議湘勇停止援鄂之事,不知能否意見相合?還請閣下當麵稟告中丞,共同商議行止決策。至於閣下當初立誌要組建義軍直赴下遊剿賊,則須謀劃周全,不可倉促成行。水軍必須兼備戰船與運輸,新兵必須操練兩月,軍糧必須儲備半年,這三項若有一項不備,都可能陷入被動困局,而難以成就功業。

朱石樵兄剿賊之誌極為堅定銳利,此次歸來必將大展宏圖。若中丞能采納我的建議,停止援鄂行動,則希望您與石樵兄同來衡州城,與我共同深入研究水戰方略,探討練兵精要。我雖才疏學淺,也定當追隨諸位持劍東征,討伐凶逆;倘若您前往湖北之事終不可止,仍盼賜函告知。陰雨連綿愁緒萬千,心中所思紛繁難儘,諸事儘在默契相知中,書不儘意。

與駱中丞鹹豐三年十月十九日

近日此地大雨傾盆,竟無片刻停歇,真是愁悶至極。先前計劃製作木排,本以為一月即可完成,不料自初八至今,尚未製成一座。工場設在河邊,眼看也要被洪水淹冇,工匠們全無落腳之處。六月援救江西時被苦雨阻礙,如今又逢此境。即便天氣順遂,以我等這般行事,已如同灞上兒戲一般輕率,更何況天公還要作梗呢?

近日接朱石樵來信,言及賊寇已全部向下遊逃竄,他本人將於十一二日返回湖南省會。如此看來,援救湖北的軍隊可以免於出征,不僅我不必前往,就連張太守、王同知也可省去此行。我個人的見解如此,不知您如何定奪?先前倡議援救湖北,雖明知水軍尚未齊備,縱使派遣再多兵馬也難以見效,隻因湖北局勢危急,唯恐省城失守,故而急於調兵救援。如今賊寇既已轉移,湖北兵力充足,似乎此次軍事行動確實可以停止。懇請您仔細斟酌此事。

與夏憩亭鹹豐三年十月二十日

石卿製軍與岷樵中丞確是當世英傑,承蒙囑咐讓我與駱、張、陳諸位大人聯名上奏,請求將兵權交予張、江兩位先生,此事按理應當不難獲得聖旨批準。然而我心中有所顧慮:如今向榮、琦善駐守南方,訥爾經額、恩華鎮守北方,慧成、雷以諴,勝保、托明阿等將領更是星羅棋佈,即便張、江二位複出,也不過是在這十餘人中再添兩位罷了。若是要罷黜眾將而獨尊一人,壓製其他將領,僅以張帥總攬南方軍務,這等朝廷權柄的調度,實非臣子所能專斷請命。況且當下癥結所在,並非源於權柄未授,實因軍中兵勇積習已深。

以石翁的精心佈局,卻仍未能守住田家鎮;憑氓老的顯赫威望,亦無法阻止楚勇潰敗,究其根本實因軍中習氣敗壞已深,早無堪用之兵。現今既無任何一隊士卒可堪驅策,又缺少水師以決勝江麵,更無糧餉可募新軍,縱使張帥親自掌兵,在下也不敢斷言必能扭轉困局。

深夜靜思,唯有長歎。閣下不願前往湖北,也是因為此事尚無把握,不肯輕舉妄動。我認為當前要務,總應優先籌辦水師。自六月起,五省都在商議此事。朝廷屢次頒下諭旨,也將此事視為當務之急,然而至今未有成效。我本想在此事上稍儘綿力,但若興辦木排,又苦於陰雨連綿半月無從下手;若改造民船,則經費短缺無從購船,隻能枯坐困頓,令人氣短。不知閣下可有良策教我?

與左季高鹹豐三年十月二十一日

岷樵被破格提拔為安徽巡撫,這是近日聽到的一件大快人心之事。隻是廬州新設為省治,既無軍隊又缺糧餉;江南江北各府縣,皆為逆匪舟船往來必經之地,在此處設防則賊寇竄往彼處,難免疲於奔命。況且他平日慣用的楚勇,也已潰散十分之七,而如閣下與筠仙這般骨肉至交,又都遠在他方難以相助。以孤單之身,處於積弊疲敝之地,我不知岷老該從何處著手。我打算訓練二三千兵勇,遠赴安徽,助岷老一臂之力。默數平生故交,環視天下豪傑,唯有此人尚存討賊之誌,且功勳聲望日益顯著,漸為眾人所信服。若能代他訓練一支勁旅,增添其羽翼,則澄清天下之願,或可期待。

隻是我智謀有限,獨力難以支撐,懇請您身著布衣翩然而至,專程為我講解訓練鄉勇之事。除此之外,絕不將其他事務煩擾先生。先生若願充耳不聞,儘可由您閉塞雙耳,我絕不勉強;先生若想視而不見,儘可由您矇蔽雙目,我絕不乾預。心中思緒萬千,信紙難以儘述。隻盼您能屈尊光臨,我們當麵深切交談,方能傾吐衷腸。

與江岷樵鹹豐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保全江西實為南方一大功績。聞京師官民傳頌南江北勝民謠,黎越喬來信亦提及此事。朝廷破格擢升皖撫,酬功之典極為隆重優渥。閣下此時不必擔心兵權不全在手,唯應憂慮楚勇潰散後可用之兵太少;安徽曆經戰亂困苦,庫府空虛難以發餉,縱有智勇之才亦難施展,我常因此為閣下深感焦慮。

自九月以來,我常思量訓練六千兵勇,全數交予閣下統率,用以平定中原。此前多次致函談及此事,料想信件均未送達。自抵達衡州後,所得捐項有限,故不敢貿然多練兵勇。

近日因九月底武昌局勢危急,接連奉到諭旨,命我率軍赴湖北協剿。雖因湖北賊軍已退,現已具摺奏明暫無需前往,但將來若再奉旨出征,恐終難迴避。去年初到省城時,曾奏明丁憂人員不應無故邀功,不應出省辦事等語。如今大局敗壞至此,不忍再固守當初隱居不出的心意,能儘一分力,定當拚命效力一分。成敗利害置之度外,大約難以安居故鄉。下遊軍情動向,務請閣下設法時常通報。

專程派遣趙子麟前往安徽探查賊軍動向,此人自願應募潛入敵營,現先遣至貴處,請閣下考察其是否堪用。呂鶴田少司空與我交誼深厚,料想與閣下共事必能相得益彰。李少泉編修乃棟梁之才,閣下若遇征伐事務,可攜其同行。因冗務未及致函二人,煩請代為轉達殷切問候。

與駱中丞鹹豐三年十月二十七日

對於璞山所屬兵勇,我本欲令其嚴加淘汰擇選精壯,來衡州操練兩月,此事已寫入谘文;其暫緩赴湖北之事,則已具奏朝廷。若貴處現已遣其開拔,待下次奏報時附片陳明即可。

招募六千勇丁的計劃,我本意是要進行嚴格訓練,使旌旗顏色統一,萬眾上下一心,武器裝備全部更新,號令整齊劃一,如此方能破釜沉舟,長驅東下。如今各項事務尚未籌備妥當,岷樵卻倉促將此事上奏朝廷;士卒一日未曾接受訓練,璞山便急於驅使他們迎敵,這都嚴重違背了我的初衷。但事已至此,隻能順其自然,隻是未經訓練的士卒,終究難以抵擋虎狼般的賊軍。

水師籌建之事,連日來加緊趕製修改樣船。因係初創無人經辦,始終難以完全合乎規格。成名標至今未抵達衡州,煩請貴處嚴加催促其速來為盼。

複江達川鹹豐三年十月三十日

招募六千勇丁的建議,本是國藩八月致函時所提。信中言及大營調撥之兵勇,東抽一百,西調五十,將領之間互不熟悉,士卒之間難以配合,此營敗退,彼營坐視不救,此營急進,彼營逡巡不前,離心離德,斷難成就大功。不如精練楚勇萬人,除江西現有兵勇外,再增募六千人,儘數交予令兄岷樵統率,用以肅清各地賊寇。令兄未及回覆拙函,便倉促將此議上奏。如今江西之圍已解,湖北防務亦已鬆弛。若金陵尚未收複,則負隅頑抗的三城急需攻克;若金陵收複,賊寇轉為流竄,四處奔突,則必須擁有數千精兵,方能切實開展清剿。

令兄雖暫赴安徽巡撫之任,日後恐仍須返回大營與兩粵老賊周旋。募勇之事確不可延緩。然兵勇不難招募,而難於操練;不難招滿六千之數,而難於尋得統兵良將;不難籌備一月行軍糧餉,而難於軍裝器械皆須摒棄尋常粗劣之物,另備堅實可靠之器。國藩日夜思慮,總以此三事為憂。如勤加操練精良器械二項,絕非倉促所能辦成。諭旨命國藩率六千兵勇赴鄂援救,現今武昌已無賊蹤,湖北之行自可中止。若直接開赴下遊,則訓練士卒、製備器械尚需時日,實難倉促興此大舉。

閣下現率千人在省城駐紮,擬請先將此部兵馬速赴安徽,以解令兄燃眉之急。皖省正值粵匪南北流竄之地,兼有土匪橫行,幸得周敬修率部駐守北麵,李少荃統兵控扼東境,稍可維持戰局。若再增一千楚勇駐守廬州,則軍威必然更振。倘若閣下因需遵循伯母訓示不便遠行,或可委請戚少雲司馬代為領兵赴皖。又聞汝舟尚在湖北,或可令其歸鄉侍奉慈親,而閣下前往軍幕佐助,亦屬兩全之策。若得新寧千勇先行入皖,其餘五千兵馬便可從容整頓,徐徐圖進。

與駱中丞鹹豐三年十月三十日

省城兵勇聚集過多,糧餉供給極為困難。我日夜為此憂慮,近日多封書信皆在商議裁撤各營兵勇之事。

先前救援湖北,為的是保全危城,自當以速往為宜。如今直下江南,要與強敵作戰,自當以精選為重。練兵務求十分精壯,器械必須十分精良,方能臥薪嚐膽,經曆百戰艱難;否則,未經訓練的兵卒、粗劣破敗的武器,哪個省份不能倉促置辦,何必非要從湖南遠征萬裡,徒耗糧餉?岷樵未能領會此中深意,便草率上奏;璞山也不明白這個道理,急著要嘗試出兵,都與我的想法略有不同。

來信提到皖省兵力薄弱,期盼援軍如盼雲霓,這確實是實情。我認為應即刻命令江忠溶率領新寧兵勇一千人即日趕赴安徽,以應岷樵急需。我另有書信致江忠濬,懇請老前輩取閱。若您認為可行,望下令火速啟程,這樣招募的千名兵勇尚能派上用場。除這一千人外,尚有五千兵額,我認為應當精加挑選、刻苦訓練,絕不可草率行事。湘勇營製原以三百六十人為一營,加上長夫一百四十人,合計五百人。不過十營之數,便可達五千之額。

目前衡州已有四營兵力:分彆是舍弟所率一營、周鳳山所率一營、儲玫躬所率一營以及新化勇營。不在衡州的部隊,有鄒壽璋一營,羅教諭所部七百人準備合併爲一營,塔副將所率寶勇七百人也準備合併爲一營,合計已有七營編製,僅剩三營空缺。因此本月二十二日公文及二十九日去函均說明,王璞山除舊部本營外,隻可保留新招兩營,這並非未經覈算而輕信浮言作出不近人情的裁撤決定。但若僅留三營,則隻剩千餘兵力,即便從諸勇中挑選長夫補充,亦僅能保留一千五百人,仍需裁汰半數。

目前王璞山招募新兵時間不長,若驟然裁撤確實難以開口,然而省府庫銀空虛,豈能再有浪費?眼下駐守衡州的兵勇,由我處設法供給糧餉;駐守省城的兵勇,仍請省局承擔糧餉。大約操練兵勇、製備器械尚需時日,待來年春天方能開拔。若戰船置辦確有成效,水陸兩軍人數充足,我將親自統率部隊送達下遊。若置辦戰船不足百艘,水路進軍全無把握,便會上奏朝廷派遣專員護送。當前在省城隻發放基本糧餉,如省局財政尚可維持,將王璞山新募兵勇多保留一營亦無不可。以上是我的淺見,敬請斟酌定奪。所留兵營的具體管理條例,另列清單呈報,懇請下令塔將與王璞山遵照執行。

南京三城一旦攻破,敵軍勢必潰散流竄,形成流寇態勢,必定四出奔逃。我軍與之輾轉作戰,恐怕一年兩年也難以預料。長夫必須招募最精壯的。按照慣例,湘勇長夫每日工價銀八分。但此番南下江南,須增加至每日一錢二分。倘若眼下王璞山在省城,可將準備裁撤的兵勇改雇為長夫,那麼在未出發之前,仍按八分發放。依照舊例,每營配備長夫一百零八名,若是南下江南作戰,還需增加二十名彈藥夫。

每杆抬槍向來配備三人使用。此後改為四人操作,方能達到迅捷精準之效,合計需增補十六人。在原有每營三百六十人定例之外,加設長夫一百二十人,抬槍手十六人,故整營編製達五百人。

操練之事絕不可中斷一日。其一要練習縱身躍上一丈高的房屋,跨步越過一丈寬的溝壑,以便突襲攻破敵軍營壘;其二要練習徒手投擲火球達二十丈開外;其三要練習腿綁沙袋,每日能行軍百裡;其四要訓練每十人編為一隊,皆熟習戚繼光所傳鴛鴦陣、三才陣,務求行軍佈陣井然有序;其五要操練鳥槍、抬槍,必須通過打靶較驗準頭。

矛杆所用竹材必須擇取老而堅勁者。椆木必須采用原生小樹,若將大樹鋸開取料則不可用。火藥桶已在衡州定製皮桶三百個,俱能耐受水火浸蝕。省局所製火繩不堪使用,須命塔將自行監造。火箭並無實戰效用,不必製造。抬槍本處已委請鄒世琦打造一百杆,均由王璞山領取。現他僅需用四十八杆,其餘五十二杆應交付鄒壽璋帶回衡城。

乾糧務須充足準備。兵勇一律不許穿著軟料衣物,隻準穿粗布衣衫;不許穿鞋履,隻準著草鞋。哨長亦須遵循此例。臨陣作戰當同進同退,不得獨自落後,亦不得擅自搶先。即便斬獲首級、奪取旗幟,亦不另行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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