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十個少年都麵麵相覷,眼神裡帶著幾分無措.
雲綺難得這般乖乖聽話,從榻上起身,裙裾輕輕掃過腳踝,帶起一陣極淡的香風.
柳若芙察覺情況不對,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輕喚:“阿綺……?”
雲綺一臉乖巧,抬手指向雲硯洲的方向:“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大哥,雲硯洲.”
柳若芙當場倒吸了口氣.
她雖冇見過雲硯洲,卻也曾從京中不少貴女口中聽說過這個名字.
聽聞他才學出眾,為人端方嚴謹,是年紀輕輕就深受皇帝信任的重臣,連朝中老臣都讚他沉穩.
雲綺試圖轉移話題,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一臉無辜地問:“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裡?我都不知道你回京了.”
雲硯洲卻冇有看她,目光落在屋內少年們身上,聲音平和:“這裡的賬單我已經結過了,這是給你們的打賞.”
他摸出一袋賞錢,放到一旁的博古架上,錢袋碰到瓷器發出輕響.
少年們左右互看了看,麵上都多了幾分猶豫.
明昭最為機靈,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連忙腳步加快地過去將錢袋取下:“謝謝公子,謝謝兩位小姐,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著朝眾人遞了個眼色,示意所有人退下.
柳若芙也跟著站起來,顯得有些拘謹,磕磕道:“雲大哥好,我是阿綺的朋友,姓柳,阿綺……”
一看雲硯洲這般模樣,就像是對妹妹很嚴厲,再想想剛纔被雲大哥撞見們被這麼一群茶侍圍著的場景.
柳若芙一咬牙,決定替雲綺扛下:“雲大哥您別誤會,其實是我想來這兒,才拉著阿綺來的.這些茶侍,都是我點的!”
那表,一副下定決心.視死如歸的樣子.
看得雲綺都忍不住想拍拍肩膀.
果然冇看錯柳若芙.
有事也是真扛啊.
雲硯洲神冇什麼變化,目掠過,淡淡道:“你不必替遮掩,我自己的妹妹什麼脾,我還是清楚的.”
這話定的並不隻是此刻的狀況,還有另一件事.
雲硯洲應該已經知道,雲綺並非他親生的妹妹.
但他此刻仍說的是,他的妹妹.
雲綺走過去,手扯住了雲硯洲的角.
仰頭時烏髮垂落如瀑,出天鵝似的纖細脖頸,眼角眉梢都漫著甜:“兩年未見,大哥愈發好看了,方纔陡然瞧見,我以為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呢.”
兩年不見,倒是也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從前這妹妹在他跟前總規規矩矩,頭都不敢抬,連遞茶盞時手都要抖三抖.
如今卻敢攥著他的袖,用浸了糖似的嗓音說這般黏糊話來哄人.
雲硯洲垂眸看,眼睫低垂,眸中映著仰起的臉龐.
小姑娘臉頰還染著幾分胭脂紅,像春末枝頭半開的桃花,帶著點不自知的灩灩風.
本不知這種地方魚龍混雜,萬一有心懷不軌之人瞧見,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他這個兄長不在邊的兩年,膽子比從前更大,卻冇人教人心險惡,要保護好自己.
也幸好,這些為茶侍的年隻會聽吩咐做事,不會對做什麼.
雲硯洲隻緩緩吐出兩個字:“回家.”
話音落下,他又抬眸看向柳若芙,語氣疏淡卻周全得無可指摘.
“柳小姐,今日家中尚有瑣事,怕是要先行帶舍妹回府,還見諒.不知柳府在何,我讓馬車送你.”
柳若芙忙不迭擺手,帕子在前晃虛影:“哪裡的話!我與阿綺今日原就打算早些散的,雲大哥不必掛懷.”
*
從漱玉樓出來,雲綺跟著雲硯洲登上馬車.
車廂鋪著的織錦氈毯.
雲硯洲靠窗而坐,脊背拔如青鬆,月白錦袍在暗影裡泛著溫潤的.
膝頭放著的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白皙,虎口還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連指甲都修剪得乾淨方正.
雲綺坐在另一側,覷了一眼雲硯洲腿上放著的手,悄悄往車廂內靠近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雲硯洲將她小動作儘收眼底,卻隻淡淡開口:“為何要來這種地方?”
雲綺抿了抿唇:“我是聽說這附近有家鋪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纔想著來瞧瞧.路過這漱玉樓覺得好奇,就進去了.”
雲硯洲抬眼看她:“隻是好奇,需要叫十個人在旁服侍?”
像是小孩子做錯事被家長抓包一般,雲綺也不辯解了,就隻坐在旁邊,如泄了氣的軟麵糰般蔫蔫的.
這副模樣,讓人不忍說出什麼責備的話.
罷了.
至少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如此.
涉世未深,所以對不曾嘗試的事情都抱有好奇.就算要教她人心險惡,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之後,雲硯洲也冇再說話,靠著車廂壁闔上了眼.
此時正是傍晚,一縷夕陽的餘暉斜斜透進車窗,在他眼睫上鍍了層淺淺的暖金.
雲綺望過去,能看見自己這位兄長眉骨下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小的陰影,想來是一路回京舟車勞頓所致.
忽而,那抹晃眼的光被擋住了.
雲硯洲睜開眼,隻見旁的正抬手替他遮住車窗進的.
的掌心微微張開,像塊絨布,輕輕攔在影中間.
他眉眼微,心頭又像是被的舉撞幾分,聲線裡浸著暮的溫涼:“……不必這樣,你會累.”
“哦.”雲綺抿了抿,聽話地將手放下來.
指尖的影子從他臉上落,如同春雪消融般輕.
雲硯洲著,淡淡開口:“怎麼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他知道,他這妹妹從前在外最是張揚驕縱,在他跟前也隻是因著畏懼才收了脾氣.
如今卻這般謹小慎微.
是怕他為方纔的事怒,還是刻意想討他歡心?
雲綺眼眶忽地泛紅,吸了吸鼻子:“大哥應當也知道了吧,我本不是侯府脈,更不是大哥的親妹妹.”
“我隻想在大哥麵前表現好一點.若不乖些,大哥怕也隻會像爹爹.孃親和二哥那般厭棄我了.”
雲硯洲眉峰微蹙:“他們厭棄你?”
揚州與京城相距千餘裡,他在回京前隻是收到了母親的書信,隻將雲綺被將軍府休棄以及並非侯府脈的事告知於他.
雲綺貝齒咬住下:“自霍將軍前些日子休了我,爹爹和孃親便嫌我丟了侯府麵,早前還說要將我攆出府去.”
抬眼他,睫上凝著水,“如今大哥回來了,也會趕我走麼?”
話音漸低,垂頭喪氣,像隻被雨打溼的雀兒般委頓.
“大哥不說我也明白,與大哥相比,我什麼都不會,隻會給大哥丟臉.如今大哥更有由頭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雲硯洲不由得深吸口氣,眉峰蹙得更沉:“胡說什麼.”
在他看來,脈從來不是親的憑據.
眼前的即使並非他親生妹妹,也是他從小看著.後來又親手教養大的.
若是有什麼錯,也是侯府教養有失.
是父親忙於政務的疏懶,是母親一味縱容的放任,是他這個當兄長的管教不嚴之過.
雲綺抬眼,眼底蒙著層溼漉漉的霧氣,滿是委屈:“冇胡說,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雲硯洲閉了閉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你是我的妹妹,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雲綺眼睛頓時亮了幾分:“大哥說的是真的?”
雲硯洲語氣淡沉,卻著一貫的認真:“大哥何曾騙過你.”
“那大哥證明給我看,證明大哥不會不要我.”眼中染上幾分希冀.
雲硯洲看向:“怎麼證明?”
雲綺手攥住他袖口,膝頭碾過的氈毯,輕輕往前蹭了幾分,聲音也:“我想要大哥……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