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綺聽了雲燼塵的話,饒有興致地抬眼看過去.
“你特意繞到我這來,就是為了嘲諷我?”
雲燼塵麵色陰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譏諷:“不過是感慨老天有眼,惡有惡報罷了.”
不久前這位侯府大小姐,還居高臨下地罵他是賤種.
這種隨意踐踏旁人,視他人尊嚴如無物的人,就該是這樣的下場.
隻是冇想到,侯府竟然還會讓她留下來.
話音落下,雲燼塵便想轉身離開.
然而身後卻驟然響起一道聲音——
“雲燼塵,你不想知道你母親被髮賣到了哪裡嗎?”
這道慢悠悠的聲音像根細針紮進後心,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暮色從竹影間滲過來,他轉頭看見樹下的少女抬起臉,黃昏的陽光透過葉縫碎金般灑在她眉梢,為柔美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少女微揚的唇角掛著惡毒的笑,眼尾上挑的弧度卻美得驚心動魄.像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吸引著無知路人.
“你……”他瞳孔驟然緊縮,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我母親在哪兒?”
“我知不知道,取決於你如何表現,”雲綺漫不經心道,“你若是想知道你母親的下落,不如,今晚亥時來我房裡找我?”
雲燼塵肩膀一頓,青的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晦暗不明的影.
晚上去房裡找?
這語氣像極了從前主母傳喚犯錯的婢僕,帶著上位者輕慢的施捨.
又是想如何折磨他了吧.
雲燼塵暗中攥掌心.
他就知道,這個人本冇有那麼好心.就算知道他母親的下落,也絕不會輕易告訴他.
*
待穗禾將屋子裡裡外外打掃完畢,天早已沉墨.
這丫頭乾活極是利索,屋的磚地被得能映出人影,蒙塵的桌椅抹得嶄亮,結著黴斑的帳幔也被換下,連簷角垂下的蛛網都被細細拂去.
唯有廊下那叢歪斜的青竹仍著幾分荒敗,倒襯得屋格外清淨.
侯府規矩,各院飲食皆由大廚房按份例統一派送,隻是這份例向來也是見人下菜碟.
東院主子們的膳食每日變著花樣換,譬如原從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到了西院卻了另一番景.
今夜雲綺到了竹影軒,管事的劉嬤嬤便得了蕭蘭淑的授意,往食盒裡盛了兩碗生難嚥的粟米飯,配一碟寡淡的醃芥菜和兩塊冷開裂的麥餅,打發使小丫頭拎著提籃送來.
“穗禾姑娘,您看這……”使丫鬟著脖子立在門口,連眼皮都不敢抬.
往日裡大小姐教訓下人的狠戾模樣見過幾回,此刻雲綺此刻落魄至此,也不敢輕易招惹.
穗禾掀開食盒,隻一眼便怔住——盒中飯菜寡淡得像是清水裡過了幾遍,粟米飯粒顆顆發,醃芥菜蔫地堆在碟子裡,半油星也無.
攥帕子,忍不住想理論,屋卻傳來雲綺懶洋洋的話音:“算了,讓走吧.”
這丫鬟如蒙大赦,提籃往桌上一擱便轉跑了.穗禾著桌上寒酸的飯菜,鼻尖不由得發酸,眼眶也跟著泛紅:“小姐從前在東院,哪曾過這種委屈……”
這飯菜,像是給她這種下人吃的.
出乎穗禾意料的是,小姐並未如她般所想般摔碟砸碗.
隻掃了眼食盒便淡聲道:“今夜你先這樣墊飽肚子吧,我就不吃了.”
這樣的粗食,莫說入口,她多看兩眼都嫌硌得慌.
她寧願不吃.
穗禾攥著筷子猶豫片刻,終究是屈膝福了福,默默坐在桌邊扒拉粟米飯,在心裡暗自祈禱明日的吃食能好些.
小姐也不能這樣一直餓著.
用過晚膳後,穗禾便伺候著雲綺洗漱.
銅盆裡的溫水冒著細霧,月白絹帕拂過少女麵頰時,窗外的銀鉤已高高爬上竹梢.
待雲綺漱過口,穗禾又提來一桶熱水給小姐泡腳.她趁人不備去後院拿了些玫瑰花瓣,此刻撒進水裡,登時浮起一片嫣紅.
雲綺斜倚在床榻上,赤足浸在溫熱的水裡,腳踝至足尖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連腳趾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染著淡淡的丹蔻色.
熱水氤氳中,玫瑰花瓣輕輕擦過她足弓,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通透,彷彿浸在胭脂露裡的羊脂玉.
過了一刻鐘,穗禾剛要去取手巾幫小姐擦腳,忽聽得門外傳來動靜.
一道影不知何時立在門前,襬被夜風掀起半形.
穗禾被嚇了一跳:“三.三爺?”
雲燼塵神冇在影中,目不經意間掃過木桶中那截在水麵的腳踝,白得近乎明,晃得他瞳孔微.
他猛地別開臉,像是被灼燙到般錯開視線,結滾.
“你我過來,做什麼?”聲音裹著夜的冷意.
雲綺忽然輕扯角,眼尾上挑的弧度漫不經心:“穗禾,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穗禾連忙應下.
屋燭火搖曳.
雲綺腳背還沾著幾片玫瑰花瓣.隨著足跟輕晃,在木桶裡起細碎漣漪.
“過來.”雲綺勾勾手指,像是喚狗一樣.
年垂在側的拳頭驟然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麵無表地緩步上前.
卻見仰靠在榻上,眉眼張揚,朱微啟,吐字卻似裹著的針尖.
“跪下,幫我乾.”
跪下?
閉眼,深吸氣,腔裡翻湧的緒被生生下.
想到自己的母親,他頭了,最終屈從般地跪在麵前.
然而就在他手想去拿手巾的時候,腰腹間忽然上一片溫.
雲綺的腳忽然從熱水中抬起,水珠順著小弧線落在他襟,涼意未散,腳心卻已緩緩碾過他的腹.
“我可冇說,是用手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