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太醫院的太醫們舉著藥箱,抬著擔架,跌跌撞撞奔至攬月臺.
為首的正是今夜當值的太醫張景和,身後跟著兩名年輕太醫與四名抬擔架的雜役.
眾人頭髮淩亂,額頭滿是汗水,顯然是得知訊息後一路狂奔而來.
張景和額間沁著豆大的汗珠,剛一過來,目光看見榮貴妃身下蔓延的血跡,手中的藥箱險些哐當掉到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張景和本以為今夜是榮貴妃的壽宴,宮中必定歌舞昇平.喜氣洋洋.
若今夜皇上和貴妃舒心,說不定還能給些豐厚賞賜,讓闔宮上下都跟著沾沾喜氣.
因此,當太醫院院判柳明遠突然以身體不適為由告假,他當即主動將這當值差事接下來.
甚至他還心中暗喜,覺得柳明遠是個不識趣的傻子,白白錯過這等美差.
可此刻望著攬月臺滿地狼藉,聽著榮貴妃淒厲的哭喊,張景和隻覺後頸發涼.
他萬萬冇想到,這喜慶的壽宴竟會演變成這般模樣,霎時間冷汗直流.
若保不住榮貴妃腹中龍嗣,整個太醫院怕是都要跟著遭殃啊!
果然,一見太醫們的身影,楚宣帝當即滿麵怒容,明黃龍袍都跟著震顫.
楚宣帝怒喝道:“還不快將貴妃抬去昭和殿診治!若保不住貴妃和龍胎,朕會讓你們整個太醫院陪葬!”
張景和渾劇烈抖,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冷汗浸的服後背,聲音抖得幾乎不調:“皇上息怒!臣等定當竭儘全力……”
後兩名太醫也跟著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麵,跟著連稱“臣等定將竭儘全力”.
眾人手忙腳地將榮貴妃托起,生怕作稍重便加重下的流速.
榮貴妃此刻已疼得半昏半醒,唯有手仍死死攥著楚宣帝的袖口.
氣若遊地哭喚著“陛下,救救臣妾的孩子……”,楚宣帝見狀簡直心痛至極.
待榮貴妃被挪上擔架,楚宣帝抬腳便心急如焚要跟著前去,一抬眼卻見周圍的賓客.
滿堂貴胄.世家眷還都驚魂未定.燭火將眾人麵映得發白,滿地狼藉與地上那攤跡格外刺目.
皇後見狀,卻站了出來.
隻見雖鬢髮散.袖口染塵,卻仍用最穩當的語氣開口:“皇上且放心去守著榮貴妃,今日壽宴突遭變故,臣妾會將這裡妥善安置.”
楚宣帝腳步頓住,目在皇後染灰的襬與榮貴妃蒼白的麵容間遊移片刻.
他看著皇後雖驚魂未定卻仍有條不紊的模樣,目微.到底是六宮之主,即便象仍能穩得住局麵.
“好,那便辛苦皇後.”楚宣帝沉聲道,語氣裡難得對自己這位皇後帶了幾分讚許.
*
待榮貴妃的擔架被抬走,全場繃如弓弦的氣氛總算鬆快了些許.
另一邊,謝凜羽還半跪在雲綺側,眉頭擰一團,俊臉急得通紅:“你倒是說話啊,到底哪裡疼得厲害?”
少年髮間還沾著未散的煙塵,墨色睫毛下一雙鳳眼盛滿焦慮,連聲音都帶著顫音.
皇後踩著綴滿珍珠的繡鞋緩步走近,在雲綺身側緩緩蹲下.
她看向雲綺,眼底帶著幾分心疼和不忍,聲線比山澗裡的溪水還要柔緩:“好孩子,告訴本宮,你傷到哪兒了?”
雲綺仰頭望著皇後,唇瓣緊咬著,沾著灰的睫毛輕輕顫動:“……回皇後孃娘,是膝蓋.”
“方纔見木片朝您這邊墜落,臣女情急之下隻想著先推您避開,腳下冇留意臺階,不小心磕到了臺階上.”
“這點小傷不打緊,頂多是會磕出塊淤青,待我之後敷些跌打藥便好.”
皇後望著眼前少女纖弱的身形,烏髮間沾著灰屑,襯得巴掌大的臉愈發蒼白 ,惹人憐惜.
這樣嬌柔的模樣,想來在雲府必定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何曾受過這般磕碰?
念及少女為救自己硬生生撞在石階上,又毫不邀功,皇後心底的觸動又深了幾分.
見雲綺臉上不知是怎麼沾染了一大塊灰,皇後輕輕拂過她髮梢,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輕柔地替她擦拭起臉頰:“你的臉都被弄臟了.”
一邊擦拭,一邊說道,“你奮不顧身救了本宮,本宮該向你道一聲謝.晚些本宮會讓內務府去太醫院取最好的金瘡藥和跌打膏,給你帶回去.”
雲綺溫順道:“謝皇後孃娘關懷.”
蕭蘭淑方纔望著擔架上染血的親妹妹,腹中胎兒才三月有餘便見了紅,心急如焚.
若不是宮規森嚴,閒雜人等不得隨意擅闖殿閣,此刻早已跟著楚宣帝去了昭和殿.
待目送擔架徹底被抬走,才將目轉向雲綺.
隻見那丫頭跌坐在臺階上,麵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竟惹得皇後親手用帕子替臉.
這死丫頭,怎麼運氣這麼好.
偏偏意外發生的時候,正好離皇後不遠.就這麼差錯,竟然對皇後有了一份恩.
怎麼能讓一個侯府的冒牌貨獨佔這份恩?
這恩皇後要記,也該記到他們侯府頭上.
蕭蘭淑立馬示意旁的雲汐玥,和一起上前去.
蕭蘭淑麵上堆起關切,似是憂心來到雲綺麵前,深吸口氣:“謝皇後孃娘掛懷綺兒.”
“這丫頭平日氣得磕一下都要哭鬨,不想今日竟有這般擔當.想來是平日裡聽了爹爹的教導,要敬重娘娘.”
瞥了眼雲綺膝頭,麵帶著虛偽的關心,“待回府後,我必定讓侯府最好的醫正替診治,娘娘不必憂心.”
雲汐玥也跟著上前,眼眶微紅,似是鬆了口氣:“姐姐你冇事就好.”
然而皇後卻冇有迴應們.
因為作間,忽然發覺了一異樣.
隻見用手帕幫眼前的臉,不過是稍稍用力幾分,竟然把臉上的一小片紅疹——
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