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鴉雀無聲,無一人言語。
誰也未曾想到,這般條理縝密。字字誅心的剖析,竟出自一名少女之口。
還是那個早前坊間傳聞裡,大字不識。蠢笨無知,又蠻橫驕縱的侯府假千金。
雲綺的一番話,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一塊看似尋常的栗泥糕,尋常人斷難將其與夜羅國的謀逆之心聯絡起來。
可她竟能在這般短的時間裡,由這毒糕牽出早前攬月臺的煙花意外,層層推演,絲絲入扣。
每一句都有理有據,令人細思極恐,心底不由得生出認同。
何止是滿朝文武,此刻連太後與楚宣帝看向雲綺的目光,也全然變了。
好一個心思剔透。眼界不凡的閨閣女子!
這份臨危不亂的沉穩,這份洞察全域性的智計,竟隱隱有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風範。
若她不是女兒身,單憑這份腦力與口才,縱使入朝為官,也定能嶄露頭角,不輸朝中任何一位謀臣。
滿殿上下,皆對雲綺刮目相看。
唯有此刻在最前方的雲硯洲,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抬眸遙遙望向方纔侃侃而談的少女。
眼底深不見底,似蒙著一層薄霧,在看什麼人,看不真切其中緒。
旁人或許對一無所知,可他終究是看著他的妹妹長大的。
可從他回京那日,初見的第一眼起,便覺與他記憶中的雲綺,好似有什麼不同了。
的眼睛,太過靈。嗔笑怒罵,撒依賴,眉眼間的鮮活之下,卻似藏著一的漫不經心。
散漫怠惰,更像是源於一種遊刃有餘的篤定,彷彿世間任何局麵,都能從容應對,這份好似與生俱來的自信與疏朗,是難以掩藏的。
後來,他從蘇硯之口中聽聞,在榮貴妃壽宴上,一手丹青技驚四座。又在公主府滿月宴上,隨手寫下八種字型的福字,每一種都筆力驚豔,令人歎服。
旁人都道,是從前故意藏鋒斂芒,不願顯天賦,才落了那般蠢笨的名聲。
就連他起初,也是這般認為。
他以為,的確是自己對這個妹妹從未真正瞭解。
畢竟從前,他於,不過是儘著兄長的教養之責,平日裡不過偶爾督導言行。過問功課,算不上親近。
而從前的雲綺,對他這個兄長,也素來是敬畏遠多過親暱,甚至自小到大,一貫是怕見到他的。
一切的變化,大概始於他回京那日。在他陪回侯府的馬車之上,雙眼那般看著他,要他證明不會不要,要他抱一抱。
自此之後,他自甘沉淪,越陷越深。
雲硯洲此刻,想到了一些事。
即便他的妹妹真的是故意藏卓絕天賦,可的丹青筆墨,造詣甚至遠在所有教習先生之上,他更是從未見私下習練過半分。
這些技藝,究竟是如何習得的?
剛纔,聽過這番剖析天下。察謀的話後,心底的那份異樣,愈發濃烈。
若隻是書畫技藝,尚可說是他離京的那兩年,私下學習所得。
可說出方纔那番話,所需要的,是眼界,是格局。是對天下朝局。對諸國邦的通認知。
他的妹妹,自小在侯府被養溺長大,心思素來隻放在玩樂消遣之上,又怎會瞭解這些朝堂之事。邦國之謀?
更遑論,方纔說,知曉雪脂蓮,是因一位摯友的師父機緣巧合得,跟著嘗過一次。
可他的妹妹,從前子驕縱蠻橫,邊從無什麼摯友。
若說的那位摯友,是幾月前從路邊救回來的言蹊。直覺告訴他,這不過是尋的一個藉口。
那,究竟是如何嘗過這連大楚天子都見所未見的夜羅國秘寶雪脂蓮的?
他心底就這樣生出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
他真的認識,他上的人嗎。
此刻他遙遙著的,眉目依舊,隻比從前絕更甚。可靈魂深,真的還是從前的那個雲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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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宣帝聽完雲綺這番話,久久未發一言,殿眾人也跟著屏息。
良久,他才沉聲道:“這件事,朕即刻派人徹查。若夜羅國果真包藏不臣之心,蓄意謀逆,朕定不輕饒!”
雲綺垂首躬身,聲音恭謹:“陛下明察秋毫,洞見癥結,臣女相信此事很快便會水落石出。”
楚宣帝轉而看向雲硯洲,語氣滿是讚許:“雲卿,你真是教養出了一個好妹妹。若雲綺是男子,憑她今日之舉所言,朕都有心讓她入仕。”
雲硯洲垂眸謙聲道:“陛下謬讚,舍妹不過是心憂朝堂,鬥膽直言罷了。”
一旁的楚翊見狀,緩緩抬眸進言:“父皇,今日若非雲綺及時出言製止,滿殿眾人繼續食用那栗泥糕,後果不堪設想。父皇,是否該對雲綺論功行賞?”
雲綺身側的謝凜羽更是急不可耐,脫口便道:“就是!要不是阿綺,這裡的人這會兒怕是身子都涼透了!”
這自然是該賞的。
直白說來,雲綺此刻便是滿殿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上至皇上太後。宗室公主,下至文武百官。皇子宗親,無一例外。
這般救命之功,便是賞她萬金。賜她無上榮寵,也都不為過。
楚宣帝頷首,語氣果決:“這是自然。無論此事是否為夜羅國的陰謀,若非雲綺,朕與滿殿眾人今日恐怕都已身陷險境,性命難測。這般大功,朕豈有不賞之理!”
說罷,他揚聲喝道:“來人!傳朕旨意!”
殿外侍衛聞聲而入,躬身聽令。
楚宣帝字字鏗鏘,當眾下旨:“安和長公主義女雲綺,膽識卓絕,智計過人。先前攬月臺變故挺身救下皇後,今日又於太後壽宴之上識破毒計,救朕與滿朝文武於危難,立下大功。”
“今特破格冊封其為錦寧郡主,位同皇室郡主,享郡主儀仗,欽賜京中錦寧郡主府一座,賜京郊良田千畝。食邑三百戶,歲奉依郡主例支取!”
話音未落,殿眾人已是譁然,麵震驚。
楚宣帝卻未停口,繼續道:“另賜黃金千兩。珍寶百箱。綾羅綢緞千匹,賜翡翠霞帔一襲。赤金鑲珠冠一頂。”
“從今往後,錦寧郡主可自由出宮闈,無需通傳。麵聖之時,可免行跪拜之禮,前坐席之榮!”
這賞賜之厚,規格之高,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要知道,郡主之位,素來隻封予皇室宗親,或是親王。郡王的嫡,非皇家脈者,絕無可能獲此封號。
雲綺縱使曾為永安侯府千金,也並非皇室脈。更何況如今眾人皆知,甚至隻是侯府的假千金,與侯府並無緣關係。
而今日,皇上金口玉言,竟直接破例將冊封為郡主,這乃是本朝百年來,第一位非皇家脈的郡主!
而且,皇上還為欽賜專屬府邸,賞良田食邑,甚至許自由出宮闈。麵聖免跪。前坐席的無上榮寵——
這般恩寵,便是連許多皇室嫡係郡主,也未必能得!
這怎麼不能算得上,一朝改天換命?
而這改天換命,並未仰仗任何人,更非依託婚嫁,純粹隻靠自己。
這般破格的榮寵,縱是出人意料,也無一人會置喙半句。
誰又敢說這恩賞過重?若有人敢生半分異議,豈不是擺明瞭嫌自己方纔冇能死,反倒怨懟救命恩人?
今日本是太後壽辰,皇上既已下旨厚賞,太後自然更無吝惜。
隻見太後抬手取下腕間那串老料沉香木佛珠,珠粒渾圓飽滿,紋理細膩,顯是佩戴多年的心頭之。
早已冇了先前蹙眉看向雲綺的不滿,此刻溫聲道:“今日虧得有這好孩子,才解了這場滔天大禍,護得滿殿平安。”
“這串佛珠哀家戴了多年,日日伴祈願,能佑平安。順心意,今日便贈與,庇佑這孩子往後也歲歲安康,萬事順遂。”
這賞賜的,又何止是一串佛珠?更是太後親賜的福澤與榮寵。
太後說了,這佛珠庇佑雲綺歲歲安康,萬事順遂,若是以後誰讓雲綺不安康不順遂,那便是在拂太後的心意。
雲綺斂衽躬,接過侍呈來的佛珠,垂首恭聲謝恩:“謝陛下隆恩冊封,謝太後垂賜寶,臣定當銘記聖恩。”
話音剛落,殿文武朝臣已是齊齊躬俯首,聲浪震徹殿宇,齊聲高呼:“皇上聖明!太後聖明!”
字字懇切,皆是心悅誠服。
今日之後,侯府假千金便過往,以後隻有錦寧郡主。
天潢貴胄的尊榮,一朝得。
滿殿文武朝臣,此後皆是人脈。
在這震耳的呼聲裡,雲綺微微抬眸,波瀾不驚。
也冇想過,不過是赴一場太後壽宴,會得了這些。
不過,合理。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隻要是,儘世間繁華,攬世間萬般榮,皆是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