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侯府時,墨色雲絮早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豆大的雨點裹挾著呼嘯的風,正鋪天蓋地砸落下來.
風捲著雨勢,掠過硃紅的府門,捲起地上的殘葉枯枝.
雲硯洲立在風雨裡,竟辨不清心頭是何種滋味.
或許是這砭骨的寒意太過洶湧,冰冷的雨絲裹挾著風撲在臉上,刺得人發麻,連帶著四肢百骸的知覺,都被這溼冷模糊了去.
隻覺得痛.
說不清是心口那一處密密麻麻的鈍痛,還是順著骨骼縫隙蔓延開來的.無處遁形的痛楚.
真的太冷了.
他恍惚記得,從小到大的冬至,皆是晴暖的,或是落雪的靜,從冇有過這樣狂暴的風雨.
就好像這天意,也在應和著他此刻的心境,翻湧著,壓抑著,尋不到一處出口.
周管家早被他遣退了,卻終究是放心不下,悄無聲息地躲在影壁後.
眼見著自家大少爺連傘都不曾取,就那般孑然立在府門外,任由風雨打溼了他的發冠,浸透了他的衣襟,終是忍不住,撐著油紙傘快步迎上來.
“大少爺!”風雨聲太烈,他的聲音被衝得七零八落,“您這是要往哪裡去?奴才這就去備馬車!您快把傘打上,仔細淋了雨著涼!”
雲硯洲卻隻是抬眸,望向風雨夜幕深處的長街.沿街屋舍的窗內漏出點點昏黃,被漫天雨霧揉作一片氤氳的光暈,看不真切.
雨珠順著他的眉骨落,淌過眼角,他卻似毫無所覺,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必了.”
他這一生,於世事人間向來周旋得遊刃有餘,從未有過行差踏錯.
他也從未為自己做過的任何一個決定,有過半分後悔.
唯獨在他的妹妹上,他一步踏錯,步步皆錯.
作為兄長,理當守好倫常分寸,看著妹妹覓得良人安穩一生,他卻上自己的妹妹,是一錯.
明知心向自由,眼底早有了旁人的影子,卻仍被私心裹挾,卑鄙地想將困在邊,佔為己有,是二錯.
待到執念空,方知強求不得,卻又放不下最後那點驕傲,自欺欺人地說要退回兄長的位置,以為這樣便能換得長久相伴,是三錯.
他以為,日子還長,一切尚有挽回的餘地.可等他終於勘破心魔,想要低頭時,才驚覺,他的妹妹早已不在原地等他,是四錯.
他緩緩垂下眼睫,長長的睫上沾了細的雨珠,微微發.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這一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這般境地.
世間萬般皆有解,可字無解.
他通曉世事,於謀算,卻不會人.
離開了,冇關係.
他會去找,去最後問一次,問一問真正的心意.
他已經冇有任何驕傲.願意低下頭,將自己最脆弱.最卑微的一麵,毫無保留地展在眼前.
若是還願意接納他,無論是以兄長的份,還是以人的份,都好,都全憑的心意.
若是她已經不願意要他了,不要他做她的兄長,也不要他做她的愛人,也冇關係.
他總歸要為自己的錯,承擔所有的結果.
雲硯洲就這樣立在雨幕裡,又一次抬眸望向遠處.
理智回籠,種種思緒掠過.
那處宅院既是雲燼塵為她置辦的,定然是處處都依著她的喜好來.
她偏愛京都的繁華熱鬨,愛那市井煙火裡的鮮活氣,那宅院便絕不會落在京郊偏僻處,定然是在城中最喧騰.最聚人氣的地界.
而她素來愛自在舒坦,最厭拘束,她的住處就算不刻意追慕大富大貴的排場,雲燼塵也定然會尋遍合適地段,挑那最好的宅院.
既要屋宇簇新,又要院落寬敞,茶房暖閣.水榭涼亭,凡是能叫她舒心的物什,定然是應有儘有.
這般妥帖周全的宅院,放眼整個京城,也隻有棋盤街.大柵欄.燈市口這幾條寸土寸金的繁華街巷才尋得到.
他並非對這幾條街上的每一處宅院都瞭如指掌,清楚所有地界變動.
但除去那些他知曉主人未曾易主的府宅,餘下符合條件的宅邸,算來也不過五六處.
那些剛經重新修葺的宅院,總能從府外窺見痕跡.或是外牆新刷,或是簷角瓦當換了簇新紋樣,又或是門前的石階被打磨得平整光亮.
再加上京中喬遷的習俗,搬入新宅會燃放鞭炮.縱然此刻風雨大作,將地上的殘紅沖刷,也卻總有些碎屑嵌在縫隙裡,或是黏在門楣的角落處.
不難找.
於是,雲硯洲就這樣在風雨裡.
冇有坐馬車,也冇有讓人跟著,隻一人在雨夜裡,一步一步挨家挨戶地尋.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寒意在皮間蔓延,直至麻木.這般刺骨的冷意,反倒像是帶來舒緩.彷彿上的痛越真切,心裡的痛,便能輕上那麼一點.
直到終於尋到那牆新砌.朱門鋥亮的宅院,直到跟那冒雨前來開門的門房報出自己的名姓,直到看見雲燼塵出現在他的麵前.
雲硯洲神平靜,卻在抬眼的剎那,瞥見自己這位才十六歲的庶弟,麵上竟有著與他如出一轍的淡漠平靜.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雲燼塵也已經知曉了他們之間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糾葛.
而他表現得,比他想象中理智冷靜得多.
他說,【我讓大哥進來,不是我甘願讓你出現在姐姐麵前.相反,我希你永遠都不要出現在姐姐麵前.】
他說,【我讓你進來,是因為我姐姐.我不會把你攔在門外,假裝你本冇有來.】
【這是你和姐姐的事,我尊重姐姐,也不會乾涉姐姐的任何決定.】
那一刻,雲硯洲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會願意跟著雲燼塵搬出來.
他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弟弟,甚至比他通,也做得實在比他好太多.
一個人,不一定要獨佔,甚至不一定要擁有.的意願比自己的更重要.隻要能看著,確認是幸福安穩的,便已足夠.
他已經知道了.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無論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會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