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這語氣,對雲綺來說再熟悉不過.
但她的確冇想到,這個時辰,謝凜羽竟會出現在她的院落裡.
雲綺緩步走到窗邊,抬手扯開厚重的錦緞簾幔,露出內裡雕花窗欞與糊得平整的桑皮紙窗.
朦朧的月色透過窗紙暈進來,能隱約瞧見窗外立著一道挺拔身影——頭頂發冠束著高馬尾,輪廓利落,下頜線繃得恰到好處,便是隔著一層窗,也能覺出那副骨相的清俊好看.
她抬手推開窗扇,冷風倏然灌入,正對上一張朗然清雋的臉.
少年眉峰斜挑,眼尾微微上翹,瞳仁亮得像盛了星子,一身意氣風發藏不住,眉宇間又捎著幾分桀驁靈動,鮮活得叫人移不開眼.
那雙亮眼瞥見她的瞬間,驟然更亮,像暗夜裡點燃的燈盞,連周身的寒氣都彷彿褪去幾分.
頸間還鬆垮垮掛著一方黑色麵巾,顯然先前還是蒙著麵來的.
非常有偷偷翻牆見不得人的自覺.
“阿綺,終於見到你了！”謝凜羽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驚喜,話音未落,又立馬帶上幾分撒嬌的意味,“外麵好冷,你先讓我進去,好不好？”
雲綺目光一落,瞧見他凍得有些泛紅的耳廓.
其實如今還不到十月中旬,算不得嚴寒,可謝凜羽素來如此.
仗著年少氣盛.筋骨強健,從不肯穿襯褲,入了秋也隻著一層薄綢中衣,外罩錦袍,連禦寒的夾襖都嫌累贅不肯穿.
像他這般養尊優的世家小爺,平日裡出門若非乘車便是坐轎,在家不是在燒著地龍的廳堂就是暖閣,半點冷風也吹不著,何曾過這般夜重寒.
此刻他為了尋,大晚上吹著風又是翻牆又是越院,不冷纔怪.
雲綺側讓開位置,放謝凜羽進來.
與上次相見的藏書閣二樓不同,在竹影軒住的是一進平屋,院牆本就不高,謝凜羽要翻窗進來,自然比爬二樓的窗容易得多.
隻見他足尖一點窗臺,形如燕般輕巧掠,落地時還故意旋了個,抬手拂了拂角,那點年人耍帥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雲綺順勢掩了窗,回看他,問道：“你怎麼會突然來侯府？還能找到我這裡？”
提起這個,謝凜羽委屈得都抿了抿：“我也不想這麼來,可是寶寶,你這些天到底怎麼了啊？”
“前幾日我正經遣人往侯府遞了名帖,想見你一麵,可你們府上的人回說,你這幾日子不適,不便見客.我今日又讓人來問,仍是這話.我哪能不擔心,便隻能大晚上尋來了.”
“至於我怎麼找到你這裡……我翻進侯府後,本想慢慢尋你,誰知剛從牆上跳下來,就撞上一個你們府上的下人.他大驚失,連聲喝問我是誰,還要喊人來拿我,我一不小心,就把他打暈了.”
這也能不小心？
關鍵是謝凜羽說這話時,明明是他把人打暈,反倒像是自己了天大的委屈.
眉梢眼角都耷拉著,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樣,似還盼著來哄上幾句.
雲綺忍不住問道：“然後呢？”
謝凜羽道：“然後,我也不能打暈他就直接跑了吧,這豈不是顯得我很像那種夜闖侯府.圖謀不軌的歹人？”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裡,我就扇了幾下他的臉,把他給扇醒了,然後問他你住在什麼地方.”
這更像歹人了好嗎？
雲綺很想這樣說一句,但忍住了.
更何況謝凜羽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蒙著黑麪巾前來——大晚上翻牆侯府,蒙麵掩形,既怕人嚷,又脅迫問的住.
簡直要素齊全.
是直接想押送官府的程度.
“所以,是他告訴你我住在這裡？”
謝凜羽立馬搖頭：“冇有,你們府上的下人倒是挺硬氣的,他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還說我就算是殺了他,也休想從他嘴裡問出你的住處.”
“我冇法子,就索性又把他打暈了,一路扛著過來想交給你處置.幸好你之前和我說過,你住的院子窗後有片竹林,我才總算找來了.”
一路扛著過來想交給她處置？
雲綺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個下人現在人在哪？”
片刻後.
雲綺看著被謝凜羽吭哧吭哧.如扔麻袋般又從窗外扔進屋裡的周管家,一臉冷靜,若有所思.
怪不得謝凜羽說這下人寧死不屈.
若偌大侯府的堂堂管家,竟能隨隨便便將她的住處告知一個夜闖侯府的不速之客,那這侯府,才真是要完了.
謝凜羽見雲綺盯著周管家：“寶寶,你認識這下人？”
他這般問倒也合合理.
鎮國公府與侯府規製相仿,下人眾多,他素來懶得記這些,能認得出的不過寥寥數人罷了.
恰在此時,方纔被像扔件一樣又扔進屋中的靜震醒了周管家.
他睜開眼,一眼瞧見雲綺,頓時急聲喚道：“大小姐！有歹人夜闖侯府尋您！您……”
話未說完,他便瞥見那將自己打暈又扇醒又再打暈.反覆折騰的“歹人”,此刻正立在雲綺側.
那張臉瞧著竟格外眼,驚得他瞠目結舌,磕磕道：“這,這……”
雲綺開口道：“周管家,這位是鎮國公府的謝世子,是我讓他今夜來見我的.”
“謝世子？”周管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前因後果霎時都通了.
這謝世子他從前也曾見過,隻是先前謝凜羽蒙麵,他才未能認出.
再者,便是未曾見過,謝世子的名號在京中世家大族裡也是無人不曉,與他們小姐從前的聲名不相上下——活一個混世小霸王,行事乖張,恣意妄為,京中無人敢輕易招惹.
他此刻隻消瞧這位爺一眼,便覺後脖頸發疼,心有餘悸.
雲綺看他神,緩聲道：“周管家放心,我不會有什麼事.天也不早了,你且回去歇下吧.”
周管家自然知曉,這謝世子與自家大小姐乃是青梅竹馬,打小便相識的分.大小姐既已發話,他斷不會再多置喙.
隻是無論如何,謝世子深夜踏大小姐閨房,二人共一室,總歸是不合規矩的,也不知這事該不該稟報給大爺.
若他知不報,日後大爺知曉了,會不會怪罪他？
周管家思忖再三,還是躬道：“大小姐,您這個時辰與謝世子共,若是大爺問起……”
雲綺聞言隻淡淡挑了挑眉,眸漫不經心掃過,語氣更是輕飄飄的,渾不在意：“若是大哥問起,你實話實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