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從未見過自己真正的親人.
他的生命始於一汪潺潺溪流,剛出生便被遺棄在竹編的籃筐中,順著水流漫無目的地飄蕩,最終被山澗深處一位隱居的老道發現並收養.
老道為他取名玄塵.
玄取道家玄妙深遠之意,寄寓著對天地大道的探尋.塵則是提醒他縱使向道,亦需知曉自身源於塵世,莫要失了對世間的體察與悲憫.
隻是他自幼便與道佛疏離,並未真心信奉過任何教義.
因為意識剛啟蒙時,他便察覺自己的雙眼異於常人.
他有一雙,能看見他人命運脈絡的眼睛.
每當目光落在他人身上,對方過往的悲歡離合.輾轉沉浮便會化作清晰的片段在他眼前流轉,宛若親歷.
而對方未來的際遇走向.福禍窮通,也會以朦朧卻篤定的軌跡鋪展開來,容不得半分更改.
多年來,他除了看不清自己的命途,世間眾生的命數在他眼中皆有跡可循.
直至前些日子的某個夜晚,他閉目凝神之際,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地闖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那是個過往與這片天地毫無牽連的人,像是個憑空出現的異數.
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懂了,天道賦予他這份異稟,並非無端.
或許這麼多年來,他所經歷的一切.所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人.
一切都是定數.
因此,當那位昭華公主親遣使者,懇請他來為郡主主持洗禮祈福的儀式時,他應允了.
待儀式落幕,他便獨自來到這桂樹下,靜候著的出現.
直到真正站到他麵前,他便更確信了自己的推斷.
因為當他與目相接時,所能窺見的,唯有屬於另一個異世的過往片段,至於的未來,卻是一片空白.
的未來,冇有定數.
他亦將的反應儘收眼底.
在他說出今夜是為而來的瞬間,微微眯起了眼,起初眸中那份意外與懵懂漸漸沉澱,化作了審慎的審視與探尋的微.
雲綺凝著眼前的人.
他周氣質溫潤,並冇有半分攻擊,隻縈繞著一種通的平和,夾雜著淡淡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悲憫.
麵容生得出塵,令人心折的卻是那雙獨特的眼眸.那雙眼眸澄澈如浸在月華裡,著相容天地的包容.
彷彿能接納世間所有的紛擾,眼底深又藏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朦朧,像是蒙著輕紗的遠山,讓人不真切.
當他道出“不是巧合”,準出名字的剎那,雲綺心頭微.
約覺得這句為而來的背後,藏著比字麵更深的意涵.
於是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大師認識我?”
的話有兩層意思.
她在問玄塵,是不是認識她.
若認識她,認識的是現在的她,還是,過去的她.
她今夜特意來見玄塵,的確是想求一個答案.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太過匪夷所思,告知旁人怕是要把她當成瘋子.縱然她並不眷戀過去,心底卻也有著一絲微弱的好奇.
想弄清自己為何會驟然來到這方天地.也想知道,在原本的世界裡,那個“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經死了,她會不會有一天又會突然回去.
可她的這份遭遇早就超出了常理的界限,坊間傳言又向來誇大其詞,誰知道這位傳說中的高人是否真有傳說中那般看破天機.逆改時運的能耐.
是以她其實也冇抱多少希望,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想來見一見這位大師罷了.
但此刻,她心頭已經隱隱浮現微妙的預感.眼前的人,或許真的能給她答案.
玄塵靜立在桂樹下,清冷的月色透過疏密的枝葉,在他月白衣袍上灑下斑駁的碎銀.
晚風拂過,攜著淡淡的桂花香,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也攪亂了滿地的樹影.
“我認識你.”他看著她,“我知道,你原本並不屬於這裡.也知道,你原本也並不是現在這樣的身份.”
隻一瞬,雲綺的眼神霎時發生了變化.
自穿來這裡,她一直抱著遊戲人間的心態,將這段新生當作一場新奇的體驗,平日裡總是懶懶散散.雲淡風輕,彷彿世間萬事皆不入心.
可此刻,那層漫不經心的狀態被驟然打破,前世久居上位沉澱下的氣場不控製地迸發出來,周的慵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迫.
直直看著眼前的人,臉上看不出毫緒.幾秒之後,才語氣平靜地開口:“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嗎?”
玄塵的目依舊平和,細數起眼前在另一個世界的過往:“我能窺見你的過去.自你降生之日起,便註定擁儘世間豔羨.”
“你是那方天地裡最尊貴的長公主,一出生便立於權力之巔,金枝玉葉,萬眾敬仰,舉國的榮與財富皆為你所.”
“你生得一副絕世容,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縱是世間最巧的丹青也難描摹其萬一,見者無不為你傾心.”
“更難得的是,你並非徒有其表.你自天賦異稟,聰慧絕倫,時便通讀經史子集,於兵法謀略.琴棋書畫等諸多領域皆有涉獵且造詣頗深.”
“朝堂之上,你能以寥寥數語點破癥結.宴飲之間,你可憑一曲琴音折服眾人.但凡你想學的東西,總能一點即,稍加鑽研便可達至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彷彿世間萬於你而言,皆無難事.”
“權勢.貌.天賦.才,甚至旁人窮儘一生求的寵與尊榮,你自出生起便悉數擁有.你是被命運偏的寵兒,集齊了世間所有的好.”
雲綺靜靜著他,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彷彿他口中那些驚羨世人的過往與自己毫無乾係.
隻是淡淡吐出三個字:“然後呢?”
玄塵的目依舊平和,語氣卻多了幾分悉世事的深邃:“世間萬,皆逃不開平衡守恆之道,從冇有什麼饋贈是無緣無故的.”
“天道予你至高權勢與無上尊榮,予你絕世容.超群天賦,將這世間最極致的好儘數傾於你,並非毫無緣由的偏.”
“而是寄你能以這份得天獨厚的稟賦,肩負起相應的責任,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間眾生.”
“可你,卻違逆了這份期許,行差踏錯了路.”
雲綺眸中終於掠過一微,先前那淩厲的氣場微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探究,問道:“我做錯了什麼?”
玄塵迎上的目,語氣平靜.他並冇有評判任何人的意思,隻是將他看到的事實說了出來:“你不世人,你隻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