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數到三,若他不推開她,她便繼續.
裴羨在少女啟唇的瞬間,眉梢仍凝著慣有的剋製與疏離,剛欲抬手,卻冇想到身前的少女竟直略過了一.二.
直接念出“三”來.
裴羨多年來無悲無喜,無慾無求,早已將情緒煉就得如波瀾不驚.
可雲綺偏要掀動這潭死水,話音未落,她帶著熱氣的呼吸已撞在他冰涼的下頜.
裴羨側頭避開的動作是本能,薄唇卻擦過她光潔的前額,觸感輕若雪融,仍讓他眸底那片萬年不化的寒潭不受控地漾開漣漪.
事情的發展完全偏離軌道.
當裴羨手掌按上一旁木架時,木料與牆麵相撞發出一聲悶響,橫欄上的青瓷筆洗晃動一下,險些墜地.
他卻隻能任由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
方纔唇舌交纏的溼熱纏綿仍在齒間翻湧,她舌尖的柔軟與熾熱尚未消退,那抹甜軟殘留在他唇間,連呼吸都裹著令人顫慄的餘韻.
雲綺的指尖還搭在他腰間,隔著層薄薄的衣料,他卻能清晰感受到那點灼人的溫度,像火星落在冰封的荒原.
裴羨再次轉過臉時,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少女嫣紅水潤的唇上.
他微仰下頜,露出青筋隱現的脖頸,喉結滾過一道極細的.近乎戰慄的弧度.
兩人的息在寂靜中纏.
他仍站得筆直如鬆,可在木架上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將那片清冷的慾氣息,暈染開一秘的.搖的熱.
而始作俑者卻毫無心虛之.
那雙本就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層水,像春雪初融的溪澗,偏偏又裹著化不開的灼熱,直勾勾撞進他的眼底.
他見輕啟瓣,用口型無聲念出兩個字.
——
阿生一閉眼,一咬牙提醒道:“那什麼,您手裡的書拿反了……”
常年隨侍大人身側,教養讓阿生知道,不該隨意對旁人指指點點.
可此刻瞧著眼前那這位雲大小姐將書脊朝外.書卷倒執,拿著一本反了的書還看得津津有味,實在讓人不忍直視.
好歹先前十幾年也是被當成侯府千金養大,這位大小姐怎的草包至此啊!
連他這幾年被大人時常教導,都能認識不少字了.
然而當事人卻絲毫不見羞恥,唇角勾起的弧度反而更深.
隻挑眉瞥了眼手中書卷,直接合上書頁晃了晃:“還真拿反了呢,謝啦.”
又歪頭道:“這麼看,我和你家大人倒真天生一對呢.他胸藏萬卷,我目不識丁,我們簡直天造地設.”
阿生纔是簡直聽不下去了.
他家大人驚才絕豔,文能草擬國策安邦,武能執卷論兵定策,滿朝文武誰不讚嘆大人才華,連陛下都常說“裴卿一言,勝讀十年經史”.
京中貴女圈中的其他女子,多少是惦記著大人愈發研習詩詞書畫.若要與大人相配,縱不能博古通今,至少也得知書達理.端方賢淑吧?
偏這雲大小姐,說得好像她越是大字不識,就越與他們大人天生一對.
可也不知為什麼,此刻瞧著她那晃著書卷笑眼彎彎的模樣,竟讓人一點都討厭不起來.
甚至還讓人覺得……這位大小姐竟也有那麼幾分,坦率可?
阿生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進水了,趕晃了晃自己腦袋.
裴羨那雙眼似倒映著天邊雲影,卻連一漣漪都未曾驚起,對阿生道:“你先出去吧.”
阿生立馬應是,連忙退下.
屏風後的空間,一時又隻剩雲綺和裴羨兩個人.
雲綺本以為,裴羨會就著先前的那個吻質問,或是生氣.但他冇有.
他隻是垂下眼簾,周似籠著層清冷淡漠的霧,淡淡開口:“若是子暖過來了,便出去用些膳食吧.”
話音落下,他轉拂袖,往屏風方向走去.
就好像先前那旖旎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雲綺看著他消失在屏風後的背影,微微挑眉.
這位裴丞相,表現得比想象中平靜得多啊.
真是這麼平靜嗎.
還是裝的?
若是真的,他的心,就真是這麼一潭死水嗎.
雲綺踏出屏風時,時值傍晚,客棧外的大雨卻如簾般斜織而下.
這麼久過去,雨勢毫不見減弱,將天地染得愈發沉暗,連門燈籠都出朦朧的暈.
慈堂的孩子們都圍坐在廳一角的燈籠下,膝頭擺著竹篾與彩紙,正屏息凝神地糊紙鳶,這是吳大娘給孩子們安排的消遣.
這些孩子都很安靜乖巧.聽不見任何吵鬨聲,隻聽得見竹篾折斷的輕響.漿糊刷蘸取的細聲,還有他們偶爾小聲談的聲音.
吳大娘早叮囑過他們,要他們吃了飯自己玩自己的,莫擾了裴大人與雲姐姐用飯.
八仙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是吳大娘特意給他們留出的晚膳.
桌上皆是油鹽的清淡菜式.
一碟清蒸鱸魚.一碟素炒三.一碟涼拌木耳,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最顯眼的是中間那盤通紅的清蒸蝦.
兩副細瓷碗筷工整擺著,裴羨已坐在桌前,脊背直,雙手搭在膝上,麵前的白粥尚未匙,顯然在等.
雲綺挨著他坐下,像是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裴大人今日奔波勞苦,多吃些.”
睡了隻兩個多時辰,寅時初便起趕往青嵐山,又在聽風亭枯坐一天,的確是奔波勞苦.
隻是極的睡眠或是枯坐整日,對裴羨而言算不上勞累.他從很多年前,就已經習慣了.
雲綺上說著讓裴羨多吃點,自己卻看了眼桌上的飯菜,興致缺缺.
筷子在碗邊轉了兩轉,最後隻夾起碗裡一撮米飯送口中,嚼了兩下便懨懨擱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