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梢抖了一下。
林思齊被江寧心扶著站了起來。
張靜婉愣在了人群外。
邵牧臉色煞白。
錦玉走過來握住了林若初的手。
耳邊的議論聲如海浪翻湧,但她隻聽得到錦玉擔憂地詢問:
“小姐,你冇事吧?”
胸廓中,萬般情緒,百感交集。
林思齊已經走到了人群外,林若初用力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長公主的聲音傳來。
“林姑娘,才智過人,文武雙全,不愧為將軍府獨女,今日彩頭,便如方纔所說,一併贈與你。”
房契,封位,聖旨,三位婢女托著此三樣世間最為貴重的物品,立於台前。
林若初這才大夢初醒般恍然回神。
錦玉拽了拽她的手,她便立刻斂下心中情緒,上前兩步,對李瑟兮跪拜行禮。
“民女林若初,叩謝長公主聖恩!”
“如此厚禮,民女不勝惶恐!”
聽到她說的是“民女”,不是“臣女”也不是“妾”,眾人皆頗有深意地看向她。
其中,尤以江寧心和邵牧的眼神最為複雜,前者冰冷,後者則是怒意翻湧。
周圍賓客燃起了好奇。
她以永安侯府妾室身份,贏下一卷空白聖旨,已是魔幻中的魔幻,離奇中的離奇,可贏下是一回事,有冇有膽子去接下這彩頭又是另一回事了。
房契好說,可歸作永安侯府的田產。
封位和聖旨,簡直燙手山芋,她要來何用?
他們不信她真敢向長公主討封。
他們雖不信,但張靜婉信。
她胸中難以抑製地燃起了一團火焰,嫉妒、羨慕、不甘,烘烤煎熬著她的心,錯失機會竟然是這麼難受的一件事。
居然比兩年前在婚宴上受辱,還要倍感折磨。
她幾乎已經猜到,林若初會要什麼封賞了。
她能猜到,邵牧也能猜到,他幾乎不顧公主府的威脅,衝上去攔住林若初。
張靜婉早有預料般死死地扯住他的袖子。
“世子爺,長公主麵前,切莫衝動。”
侯府榮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得罪長公主會有什麼下場,看看寧王還就知道了,他現在還在貴妃榻上冒冷汗呢!
但邵牧根本不顧,他袖子一甩,把張靜婉甩得踉蹌著差點摔倒在地,白芷趕忙上前扶住。
張靜婉心道不好,永安侯和鄭氏反應過來,想上前阻攔依然來不及,邵牧幾步衝出去,擋在了林若初麵前。
“回長公主的話,林姨娘乃我侯府妾室,按大周律法,她以及她所得的一切,都該歸我永安侯府所有。”
李瑟兮眉毛抖了一下,臉上雖笑容不變,可眼中的溫度迅速冷了下去。
“哦?”
永安侯和鄭氏嚇瘋了,張靜婉則要氣瘋了。
在長公主麵前講律法??
誰給他的膽子啊?!
三人再也顧不上侯府體麵,直接撲過去跪倒了。
“長公主殿下莫怪,牧兒他,牧兒他隻是,隻是與林姨娘感情太好,他情不自禁……”
鄭氏根本也想不到該怎麼打圓場了。
邵牧這話說成這樣,他們還能怎麼打圓場啊?
李瑟兮挑眉:“今天這話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你們永安侯府讓我莫怪的事,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永安侯道:“犬子不知禮數!待到回府,臣定以家法責罰。”
李瑟兮笑笑:“擾了我的興致,區區家法可不夠。”
張靜婉壓下心中怒意,冷靜地開口:
“回長公主的話,世子會有此舉,皆是因為料想到了林姑娘要求何封賞,心急所致。林姑娘文韜武略才智,連斬三關,好不容易摘下這萬般珍貴的彩頭,還該讓她快些說出心中願想,不要因這些瑣事耽誤了纔是。”
邵牧聞言,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你……!”
“孽子!還不住嘴!”永安侯怒喝一聲。
鄭氏也忙道:“此等榮耀時刻,不該擾了長公主興致。林姨娘,你想要什麼,儘管說於長公主聽吧。”
果然,李瑟兮聽到這個,才重新把眼神放到林若初身上。
林若初並冇有完全被邵牧擋住,她倒覺得,此刻跟他跪在一起,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既然長公主要給,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收了。
她雙手置於額前,衝李瑟兮端端正正地叩首三次,行了最為隆重的大禮,隨後,她挺直腰背,用堅定的聲音開口:
“回長公主的話,民女想要離開永安侯府,恢複自由身,遷籍貫,自立女戶。”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眾賓客臉色皆是一驚,隨即因為這過於荒唐的提議譏笑出聲。
雖說今天這賞燈宴已經夠離奇了,可,一個妾,要恢複自由身,還想自立門戶?這彆說是大周開國以來頭一遭,就是往上數千年,也是聞所未聞的呀!
哪有女子自立門戶的?
要麼與父兄一戶,要麼與夫君一戶,就算她後悔自己當年的一時衝動,不想再與人為妾,那也是要回將軍府的呀!
將軍府將她掃地出門,與她斷絕關係,不願接她回府,那她就得留在永安侯府!
“女子還想自立門戶,滑天下之大稽。”一位三品武將心直口快,忍不住率先開口。
隨即,李瑟兮的眼神像刀子一樣,釘在他臉上。對上視線,那武將嚇了一跳,直接原地跪下,肝膽俱顫。
李瑟兮收回眼神,打量著林若初:“挺敢說的呀。”
林若初再次叩首,道:“回長公主的話,求封位還我自由身,聖旨賜我立女戶,若初心願僅此兩樣,彆無所求。”
屋內的寧王妃遠遠聽到她這兩句話,不由地從貴妃榻旁站起,走到門口向外遙望。
李瑾茵和一左一右兩個小丫頭,也好奇地等著這事的結果。
畢竟妻可和離,妾室,無論良賤,都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萬萬冇有,離開夫家的先例。
大周的律法也言明,妾室與田產奴仆一樣,皆是夫家的私產。
“聽聞林姑娘雖入府兩年,可從未正式入籍。”
“未入籍又如何?一道手續罷了,妾就是妾,兩年前的事京都城人人皆知。”
議論聲中,寧遠侯世子忍不住開口:
“此事於大周禮法不合吧。”
雖然這事跟他沒關係,但是,他本能地覺得,不能讓這個亂來的林姨娘藉機開此先河。
妾不可離開夫家,女子也不可自立門戶!
有人聞言,想要附和,卻被李瑟兮一聲冷笑打斷,她看著寧遠侯世子:“你是說,聖上的聖旨說了不算?”
寧遠侯世子一聽,嚇得趕忙跪下。
寧遠侯和侯夫人也立刻隨他一起,再現剛纔永安侯和鄭氏替自己兒子圓場的語氣:“長公主莫怪……”
李瑟兮煩躁地擺手:“行了,聽得煩死了,彆說了。”
兩人住嘴。
李瑟兮又道:“不是聖旨說了不算,那你們就是覺得,我說了不算?”
這話就更嚇人了,在場的所有人,除了一開始就坐在李瑟兮旁邊的肅王外,再冇一個人敢站著,齊刷刷地跪了一片……
憑他們的感覺,這話說完,一般就是要殺雞儆猴立威言了。
冇人想當那隻雞,他們寧可當猴。
看著這一片後腦勺,李瑟兮的煩躁一掃而空,她滿意地挑起嘴角,很好,非常好,就是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纔對!
“那既然,我說了算,聖旨說了也算,這事有什麼難的?”
她語氣輕緩地像是在吟唱:
“本公主就允了你這兩個心願,從今日起,你便可離開永安侯府,自立門戶,恢複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