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澀湧上鼻腔。
林若初用了極大的意誌力,才剋製住表情,不讓自己露出端倪。
文試時的詩句,她就明白了哥哥的意圖。
“落子難回首,浮生夢語遲”。
這句不應景的詩,正是二哥給她的暗語。
暗部的暗語密文,是二哥和李玄一起編纂的,他用起來最是得心應手。
林若初記憶力極好,所有密文暗號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一聽到二哥這句詩,她就迅速察覺到了其中的貓膩。
“落子”棋局,“夢語”密語,他要用棋局向自己傳遞資訊。
林若初心中有萬般疑問,二哥為何知道後麵的比試中會有棋局?又為何用這樣複雜的方式與自己對話?
難道他從一開始就知曉長公主的所有計劃?
調用密語,便是要掩人耳目。
他要掩誰的耳目?
江寧心?
眾多疑問中,隻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二哥說今日要與她下棋,他便一定會與她下棋。
他安排好的事情,從來都算無遺策。
果然,林若初坐到了棋桌的另一側。
隻是,她以為她做好了所有準備,無論是責備還是質問,二哥說什麼她都能坦然應對。
當她看到這句棋語時,還是差點暴露了情緒。
“你還好嗎?”
哥哥溫柔的聲音,彷彿與這棋子一起在耳邊響起,林若初手執白棋,忽然不知該如何落子了。
她長久的思考,在外人看來,誤以為隻是幾步,她便被林思齊逼入了絕境。
“不愧是林二公子,走勢竟然如此詭譎。”
“了了幾步,便讓剛纔大殺四方的林姑娘麵露難色。”
“果然,將軍府已與林姑娘涇渭分明,一開始就如此不留情麵”
“畢竟當年出了那樣的事……”
“可看方纔對局,林姑娘與永安侯世子也並不和睦。”
“哎,這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世上可冇有後悔藥。”
議論聲中,邵牧掙紮著去看林若初的臉,林家已經將她拋棄了,女子又不可單獨立戶,她冇有退路,隻能攀附於他。
他要在她的眼中看到退縮和悔意。
但是,什麼都冇有。
林若初眼圈有一點泛紅,黑葡萄一樣的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冇有畏懼,冇有退縮,也冇有對過去的悔恨。
她隻是看著棋盤,非常認真地,落下了自己的棋。
“我很好。”
在無人能解的棋盤上,她對林思齊說。
兄妹二人誰都冇有抬頭去看對方的臉。
從進入公主府的那一刻,林若初就意識到了,二哥在刻意躲避她的視線。
她以為二哥是對自己失望至極,乾脆視而不見,可心裡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就是不相信,二哥會真的厭棄她至此,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她。
女鬼是做儘了荒唐事。
可她還是想相信二哥。
所以,傷心之外,另一種猜測從思緒中冒了出來。
莫非二哥有必須要避開她的理由?
至親之人近在咫尺,心中有萬般疑惑,萬般委屈,萬般緣由想要訴說,可林思齊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便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選擇相信他,跟隨他。
看著林若初的落子,林思齊頓了一下,隨即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本就慘白的麵色越發孱弱,整個身體都被牽引得顫動。
“二哥哥。”
江寧心立刻俯身蹲到一旁,攙扶住他的胳膊,關切地詢問:“你冇事吧?”
林思齊擺擺手,拿帕子擋著嘴。
雪白的帕子上,一抹鮮紅,被他迅速遮掩。
圍觀賓客冇有看到,隻是小聲歎息:“都說天才薄命,二公子的身子竟比傳言中還要差……”
“怪不得至今冇有高門貴戶相看親事,這,可惜啊……”
林若初緊緊地握住拳,指甲掐進肉裡,才控製住自己的表情。
彆人冇能看到那抹血跡,她看到了。
哥哥的身體怎麼會糟糕到瞭如此境地?
他曾經的咳疾也隻是季節性的,春天花粉多時纔會犯。
他的身子雖不似她與大哥那樣強壯如牛,但在母親的精心調理下,一直都是還算康健。
如今百花尚未盛開,他怎會嚴重到咳血?
難道女鬼那時鬨的急火攻心,至今未愈?
有哪裡不對勁……
腦海中似乎漂浮著一條細密的線,連接著許多模糊的資訊。
哥哥這副模樣,好像,好像有哪裡不對……
“這林姑娘棋藝可真厲害,誰跟她下棋,誰就咳得停不下來,這是棋上帶煞呀。”
無心的談笑傳入耳畔,林若初驀然瞪大雙眼,腦海中模糊的畫麵也瞬間清晰。
怪不得她會覺得不對勁!
實在是太像了!
此刻二哥跟剛纔突然吐血的邵牧實在太像了!
二哥有咳疾,邵牧冇有,二哥以前咳疾從不曾吐血,邵牧身體精壯也不至於真的就被一口氣氣到吐血。
他們是一樣的?
難道二哥如今的孱弱並非因為咳疾?
而是某個,與邵牧相同的緣由?
林若初拚命地轉動思緒,拚命地想要腦海中的疑問拚湊成完整的答案,可似乎還缺著最後一角。
她不知道邵牧是因為什麼吐的血,也無法推測出,二哥到底在被什麼折磨。
兩人唯一的相似點,便是都在與她下棋。
她是癥結?
不對。
是女鬼。
她身上的女鬼纔是癥結!
可為何旁人不會受影響?過去三年邵牧也都冇受影響,隻有剛纔那一刻,剛纔那一刻發生了什麼?
她緊緊地皺起眉頭,無論如何也突破不了這最後一重迷霧。
資訊不夠,她想不明白!
“啪”。
虛弱喘息的林思齊,強撐著坐起來,再次落下棋子。
他仍有話要說,一顆棋不夠。
林若初壓下洶湧的思緒,抬手跟棋,用棋譜的套路,遮掩他的密語。
棋子慢慢串聯起來,二哥對她說:
“照顧好自己。”
——阿初,你總這麼冒失。
——照顧好自己,我和大哥才能放心。
你要,照顧好自己。
二哥溫柔的聲音如在耳畔,林若初終於冇忍住,落下了一顆淚。
歎息聲四起。
“林姑娘終究是後悔了。”
“看來將軍府心意已決。”
“後悔又有何用呢?”
林思齊也終於在此刻,第一次抬眼看向她。隻是匆匆一瞥,便又極快地移開了眼神。
那一瞬的對視,林若初看到了心疼、擔心、安慰和不捨。
林思齊猛得咳嗽了起來,帕子捂著嘴,整個人如同風雨飄搖的孤舟,像是隨時都會碎掉。
江寧心扶著他急的都快要哭了:“二哥哥,我們不下了,我們回府,回去找醫官開藥……”
林思齊堅持著冇有動。
林若初知道,她在等自己落子。
棋盤上,棋局已定,她執白子,落在了命門處。
黑子滿盤皆輸。
她二哥,在等她漂亮地贏下這局棋。
看著她的動作,林思齊一直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了,鮮血溢位嘴角,又被他輕輕拭去。
有人怒歎:“這林姑娘也是狠心,自家哥哥都咳成這樣了,還隻顧輸贏。”
有人反駁:“棋盤如戰場,兩房博弈,就要分出勝負,下完這盤棋,纔是對林二公子的尊重。”
婢女宣佈:“林若初,慧試勝出!”
滿院婢女齊喝:“恭喜林姑娘,得勝榜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