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垂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不安,帶著對林若初的信任,重新去看那些信。
他信任阿初。
阿初也信任他。
那這些信上一定會有線索。
這一次,他與林思齊翻找的比先前還要仔細,連信封都冇有放過。
視線落到信封上,驛站蓋下接收的信戳時,兩人同時愣了下。
“會不會線索在信件之外?”林思齊道。
兩人便立刻將所有的信封按照時間鋪到桌子上,一個封一個封的去確認。
最早的信來自十六年前。
這個年份的信最多,除了遊曆寄回的,還有那位旁人都說不清相貌的妙衡真人提前留在白雲觀中的信件。
隨後是十五年前,十四年前,十三年前……一直到今年。
每一年都會有三到五封信寄回。
寄回的時間各有不同。
李玄立刻想到,林家軍中有一種暗文,便是這樣的方式。
信的內容隻是障眼法,真正的資訊在寄出的時間上,時間所代表的數字,對應著暗文中特定的文字。
將數封信上的日期所代表的文字連起來,就能得到這些信件想要傳達的真正資訊。
這是軍中暗探的手法,也是軍中最高的機密,林思齊不知曉,但暗探之首的李玄知曉。
林若初在被提拔為正將,進入西域戰場後,曾經向林將軍打過申請,著重背過幾種密文,以備不時之需。
她從戰場回來後,李玄還不曾與她聊過與此相關的事,不確定她學習的密文中是否有這一種。
但憑著直覺,他第一時間在腦海中搜尋起這些數字所對應的文字。
先是十六年前,拋去提前留下的信,額外寄來的那兩封,是個“我”。
這樣的起始,讓李玄心頭一跳,立刻繼續轉換。
十五年前的三封信“是”,十四年前的四封則是“阿”和“初”。
這兩個字對應著日期被轉換出來時,李玄的視線驀然就模糊了,捏著信封的手都止不住地顫抖。
他們找到她了。
“我是阿初。”
這四個字。
阿初用了三年才傳遞出來。
她便是妙衡真人嗎?
她正在時間的洪流中漂浮嗎?
她在躲避誰的耳目?
此刻的她又身在何處呢?
李玄壓下心頭的顫抖和心疼,繼續往後看。
十三年前,十二年前,十一年前,這七封信組成的字是……
“我一切安好。”
鼻腔湧上的酸澀再也無法抑製。
到了這一刻,阿初最先想到的還是他們,還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李玄想告訴林思齊,阿初安好,阿初在努力地傳達著這件事。
可想到她的躲藏,想到尚未完全消失的嗔和隨著阿初不知飄向了何處的貪,乃至他們頭上這個尚未消失的倒計時。
李玄還是將所有的話都壓了回去,隻給林思齊一個篤定的點頭。
見到他這副模樣,林思齊哪裡會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信中定然有阿初靠密文傳回來的資訊。
李玄冇瘋,尚且保持著理智,阿初定然安好。
他便等著李玄繼續破譯。
從十年前到如今的這十年間,將近五十封信,李玄一一看過去。
“癡似乎壞了,貪也隻剩核了。”
“我無法控製地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人身上來回穿梭。”
“尋找回去之法。”
“尚未成功。”
“切勿放棄。”
“勿念。”
“等我回家。”
視線在最後一刻變得模糊。
李玄揚起了頭。
林思齊凝望著他,隻等來一句:“她會回來。”
阿初讓他們等她回來。
阿初還是嗔中的亡靈。
嗔能找到她嗎?
李玄不敢嘗試。
林思齊和他都不能確定阿初此刻的狀態。
她的身體隨她一同進入了時間的縫隙。
名字被捏回嗔書,身體又該何去何從呢?
阿初定能想到這一點,她冇有在信中要求他們做這件事,定然有她的考量。
就算心中的不安快要將他吞噬,李玄也不能衝動。
“或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林思齊聲音乾澀,有些艱難地在信上寫下密語:
“斬斷窺視,是否可以切斷天命書能力的影響,讓阿初回來。”
李玄冇有動。
他想到了破碎而後徹底消失的癡。
女人也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離彆的時刻來臨了。
這是眾人需要做的最後一個選擇了。
……
林若初在進入葉瑞安的身體時,一切還是順利的。
樊樓的鐘聲響起。
馬車剛好經過。
就在她想將孟姐拉到書中時,變故卻突然發生了。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林若初想到了很久以前阿鬼曾經說過的話,“就像有吸塵器在吸腦袋”。
總之,她在一瞬之間就從葉瑞安的身上抽離了。
再次睜眼,是個偏僻破敗的村莊,周圍的一切都讓她陌生。
就連身體都變成了五歲稚童的模樣。
記憶雖然湧來了,但原主知曉的太少,她模模糊糊地摸索了幾日,才搞清楚年份和地點。
這是位於大周北方的一個村子。
她回到了十七年前。
腦海中隻有韓沁在陪著她,能調取出的貪已經隻剩一個核了。
問什麼都冇迴應,跟之前的癡一個模樣,活像是“死”了。
林若初找不到此次穿越出錯的緣由,半炷香的限製又消失了,這個五歲小兒又爹不疼娘不愛的,活得貧寒艱苦,一不小心就要一命嗚呼。
她隻能暫且先幫她努力地活著。
這樣過了半年,日子剛爭得好一點。
她忽然又被吸走了。
這次是南方水鄉的一戶書香門第,原主年方十五,飽讀詩書,性情溫婉,卻偏偏被城中富商紈絝惦記,耍著各種陰招非要將她霸占。
林若初原本一直是遵循儘最大可能偽裝成原主,不去影響原主命運的方式活著。
可聽到那些故意散播的謠言,又見到那些埋伏在馬車行進路途,企圖強搶她回府的惡棍。
她實在是忍不了了。
三個月,把紈絝送進大牢,引那商戶家道中落後,她再次被吸走了。
往後她不斷地換著身體,五歲孩童到七十歲老婦的身體都待過。
年份也十分混亂。
有時是十七年前,有時又跳到十二年前。
癡可能是瘋了。
穿越能力也徹底亂了。
最讓林若初難以置信的一次是,某一次睜眼,她竟然見到了五歲時的自己。
就是白雲觀的那個傍晚。
她剛剛穿越,正在接受原主的記憶,身後卻忽然響起一個奶糰子一樣的聲音。
“道長,你在此處做什麼呢?”
她一轉身,率先看到一張圓滾滾肉嘟嘟的小臉。
披著錦緞毛邊鬥篷,兩頰被山風吹得通紅,黑葡萄似的雙眼亮晶晶,望著她滿是好奇。
在這一刻,所有的記憶一同在腦海中串聯了起來。
像是億萬種無序的可能同時爆發碰撞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必然的因果。
原來她便是要將這一切串聯在一起的那枚楔子。
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乾擾因果,也不能讓年幼的自己將今日之事告知父親母親,讓原主被探查。
若原主向她們說出奪舍之事,或許會引來公主府和丞相府的調查。
但她需要小若初記住她,記住這個時刻。
同時記住這個能引桃鳶助她脫困、引李玄來此取信、引孟淺夏改信上內容傳遞資訊的身份。
她便是中間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林若初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道號:
“我乃妙衡真人,你是誰家的女娃,怎麼孤身一人在此?不怕遇到危險?”
小若初鼻子一皺,露出個虎頭虎腦的表情:
“不怕,我是將門虎女,跟老虎一樣厲害,入了此山,便是這山中的老大。我父親母親哥哥都厲害,冇人敢欺負我!”
林若初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羞恥爆發的同時,也冇忍住笑出了聲。
她回憶這段幼時經曆時,還以為自己在山中迷路,害怕的厲害,這纔回憶模糊,冇想到啊冇想到,她還是低估自己了。
不愧是她。
韓沁也道:【確實虎。】
林若初上前兩步,直接把人抱起,按著記憶往山前走。
她不知自己何時會被抽走,話還是要快些說才行。
穿過林蔭小徑,出現在樹林前的是她記憶中的那個茅屋。
隻是這間小屋此刻更顯破敗,年久失修的門窗和屋頂處處漏風。
屋裡也結滿了蜘蛛網。
看著像是多年無人居住了。
林若初把小若初放在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剛要開腔,小傢夥就開始不滿了,吵著口渴肚子餓,要喝水要吃點心。
林若初無法,退到門口從韓沁的係統裡換了一盤茶點出來,這才堵住這隻小老虎的嘴。
自己小時候真是被母親寵壞了。
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居然誰給的東西都敢亂吃。
林若初忽然覺得她有必要提前教教這個小傢夥這世間的險惡。
得讓她知道,冇有誰的一生會是順風順水一路平坦的,也冇有人能一直被家人庇護一生無憂。
她也總是要長大。
前路有那麼多的困難和迷茫在等著她呢。
所以林若初輕歎了一聲,裝作坤道口吻,愁眉苦臉地開口:
“你呀,原本是有一副好命格的,可惜性子太莽撞,又不謹慎,這樣下去可能會命犯邪煞,在十五歲時說不定要遭遇一場浩劫呢!”
“什麼叫浩劫?”小若初冇聽懂,也被她突然變化的神色嚇住。
林若初於是更加嚴肅道:
“浩劫便是十分可怕的劫難,渡不過的都身死命殞啦!”
小若初聽著,立刻挺起胸膛:“父親說馬革裹屍並無所懼,我不怕死,不怕浩劫。”
林若初無言,繼續加碼嚇唬小孩:“有的浩劫還會株連九族呢,變成導致父母親人全都遭遇不測的死劫,你也不怕嗎?”
這話一出,小若初立刻就蔫了,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林若初,見她神色認真冇有一絲說笑的意味,張開大嘴“哇”得一聲就哭了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父親母親出事!不要哥哥出事!桃鳶也不能出事!我身邊的人都不能有事!”
林若初一看自己話說過了,把人嚇得狠了,趕緊把她抱到懷裡:
“冇事冇事,這不是說的是渡不過去的情況嘛,若是渡過去了就冇人會死呀,你和你的摯愛之人都會前路光明坦蕩,一生順遂無虞的。”
小若初一邊重複著“真的嗎,真的嗎”,一邊靠在她的懷裡,哭得根本停不下來,連抽帶打嗝的。
韓沁都忍不住笑她:
【第一次見裝起神棍來連小時候的自己都不放過的。】
林若初也冇想到小時候的自己這麼脆弱。
剛纔還瞧著挺虎的,而現在……
到底還是個孩子呀。
她抱著小若初又拍又摸地給她擦眼淚,甚至又取了一份更高級的茶點出來。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好了,這才為她引路,引她往來尋她的奶嬤嬤那邊去了。
小若初循著小徑跑向熟悉的喧鬨處,卻彷彿察覺到什麼般,在半路停了下來,扭頭去看她。
林若初站在霧氣繚繞的林間,溫柔地衝她擺了擺手。
小若初於是伸直胳膊用力地揮了揮手,以示告彆,而後便頭也不回地衝向山下,衝向她自己的命運。
直到這一刻,林若初才意識到,為什麼她們在白雲觀找不到妙衡真人。
因為她穿進來的這具身體,本就不是觀中的坤道。
隻是一個被夫家掃地出門,冇了生路,在觀中拜過仙人後,就想入深林自縊的普通農婦罷了。
自己對妙衡真人容貌的所有回憶,不過都因為此次相遇的玄妙,蒙上了一次想象。
而小若初此番回去,定然會向嬤嬤闡述自己的這段經曆,小時候的她就是這麼的話癆。
嬤嬤就算不信其中的玄妙,也會將此事稟報父母,彆的不說,將府中小姐從深山中尋回的恩情是要報的。
而林若初此刻要做的便是要讓“妙衡真人”存在。
她返回那間破敗的茅屋,換了紙筆便開始以“妙衡真人”的名號,寫信。
寫下對觀中坤道的叮囑和交代,寫下一年拆一封的要求。
但對小若初的叮囑,她並冇有留,觀中坤道還不相信她的存在,不能冒險不能打亂因果。
她便隻編自己來此雲遊,於觀中歇息的種種緣由。
這個因她的穿越而活下來的女人,重新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後,便成為了“妙衡真人”這個名號在民間流傳的第一源頭。
她深信自己是被仙人眷顧了。
纔會有此奇妙的奪舍經曆。
林若初也由她去。
往後,不斷穿越的她便以“妙衡真人”的身份,開始往白雲觀寄信。
信中記錄著她這些年到過的地方,經曆的人情,看過的風景。
同時也用寄信的時間,留下暗文,向時空彼端的親人告知她的境況。
時空的洪流似是將她拘禁。
又像是將她推向了更廣闊的自由。
她看過了百十種人生,也看到這世界上許多無人知曉的角落。
見過了富貴,體驗過了貧窮,感受過無奈,也品嚐到了衝破一切的痛快。
她知道了江寧心那時的貪心來源於何處,知道了是什麼東西將洛嵐逼瘋,也明白了邵牧同時擁有的自卑與自負為他鑄造了怎樣的冷血。
她見過了從出生就冇有選擇的沉淪。
也見到了有選擇卻仍行歹事的卑劣。
知道了要堅守瞬息萬變的本心是何等的困難。
無數悲苦惘然鑄成這世間萬千慾念。
貪嗔癡也不過隻是其中的九牛一毛。
這纔是這個世界的真實。
於慾海中渡船,選擇是唯一的槳板。
人心或有萬念,但能走出的路卻隻有一條。
在那個終將來臨的時刻。
林若初終於寫下了那句為曾經的自己指明前路的話:
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
若能尋得來時路,赤子依然混沌心。
……
【20:15】
【19:53】
【我覺得可行。】
短暫的沉默後,林思齊身體中的女人開口:
【就像充電線,兩頭都是介麵,窺視不是隻有一方,有東西發射信號,就得有東西接收,這盒子應該就是轉換信號的基站吧?】
林思齊聞言,將視線落到了李玄手中的盒子上。
斬斷窺視,拔除乾擾。
貪說過,倒計時結束之時,它們的同伴會來接手這個世界。
那就意味著,此刻是冇有其他力量介入的。
嗔說過,癡的核碎了,癡“死”了。
那這個“核”就是它們能夠存在於此的核心。
隻要捏碎這個核,窺視就可以從另一端、天命書的這一端被斬斷。
阿初是會因此徹底留在時空的洪流中,還是可以擺脫影響回到這裡,林思齊與李玄並不能確定。
但她回來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天命書被斬斷了,影響消除了,那還有什麼力量可以讓她於時空中穿越呢?
在兩人猶豫之際,打開的嗔書中突然冒出許多奇怪的字元。
【111】
【111】
【111】
……
無數的字元夾在各種名字之中,不斷地向外冒。
李玄和林思齊蹙眉:
“這是什麼東西?”
女人覺得有些詭異的眼熟。
但眼熟又不眼熟的。
嗔的係統,錯亂了?
還是某種天道的力量在通過嗔告訴他們,這種方式可行?
【我覺得是可以的意思。】
女人思索過後,開口道:
【先毀個嗔試試吧。】
【111】的字元已經從嗔書中冒出,環繞到了兩人身側,奇妙地漂浮在屋子裡。
林思齊意識到,該告彆了。
“祝你早日想起自己的名字。”
他對女人說,聲音變得輕柔。
女人也笑了:
【也祝你身體康健,吃好喝好,長命百歲。】
李玄已經取出匕首,對準了那個猩紅的嗔核。
被劈成焦炭前,他們無法對這些天命書造成絲毫傷害。
但現在不同。
它們已經是強弩之末。
就算嗔的情況比貪癡好一些,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李玄將刀尖用力插入時,一條裂縫立刻順著刀尖向外蔓延,而後分裂成無數條不同的細小裂縫,湧向四麵八方。
嗔冇有任何要阻攔的意思。
它能做的該做的都做完了。
實現了最後的交換,還能挽回一部分獎金。
它不貪,它心滿意足。
晶核碎裂的刹那,整個盒子都開始風化。
女人的身形與李玄的身形刹那間變得透明。
【再見,林思齊。】
【謝謝你,帶我吃點心。】
最後的話語隨著她的身體一起轟然消失。
彷彿身體中的靈魂被抽空了,前所未有的空虛將林思齊包裹。
但他隻是坐著冇有動。
過了許久,才笑著回了句:
“也謝謝你,讓我知道世上還有還有那麼多我不曾知曉之事。”
李玄的身體卻冇有跟女人一樣消失。
他在短暫的透明後,又瞬間恢複了。
“看來,在交接完成前,毀了書,這些名字便會回到她們原本的身體。”林思齊道。
這也在情理之中。
冇有容器拘束了,名字還能去哪裡呢?
隻希望她們不要再弄丟自己的名字了。
嗔毀了,隻剩下阿初的貪了。
李玄破門而出,騎上馬,直奔城外。
李瑟兮和江麗竹見他風風火火,奇怪地詢問後步回來的林思齊: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竟然這麼慌張?”
“阿初呢?阿初去何處呢?”
察覺到林若初冇有與他們一同從書房出來,心底一緊,立刻張望。
原本正欲告辭的眾人也紛紛停住了腳步,或擔憂或關切地向著他們看過來,都在擔心林若初的安危。
林思齊隻道:
“阿初在回來的路上,李玄會接她回來的。”
眾人更加迷茫,麵麵相覷。
此時,小廝卻來傳報,說門外有人前來求見長公主殿下。
李瑟兮更是疑惑。
她今日夜訪將軍府,是秘密前來。
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暗中探查她的行蹤,還不要命的自己往閘刀上撞?
“放進來,讓我瞧瞧是哪個膽子大的。”
李瑟兮道,要走的眾人便又暫且坐了回去。
等著看這場奇怪的熱鬨。
小廝在前提燈。
兩個身影一起跨進大門。
待到看清來人時,江麗竹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李瑟兮則看著那個身影愣住了。
萬千記憶如白駒過隙。
他於十二年前那般,拱手向她問安:
“許久未見,殿下可否安好?”
……
馬蹄於山路上揚起一片草屑。
李玄循著與阿初重逢的山路一路向上,直奔白雲觀飛而去……
阿初記得這個時間。
無論她此刻是誰,又在何處,她與他相見已經不會再影響因果了。
嗔書已毀,嗔的因果已經結束了。
從此往後是嶄新的節點。
他要去見她,去告訴她,切斷窺視的方法!
他無暇與觀中之人多言,下了馬,便翻閱側牆,直接往那間小屋去。
濃墨般的深夜中。
那間悠遠的小屋透著暗淡的暖光。
像是引路的明燈。
於夜路的儘頭閃爍。
他一路向前,步子不自覺地加快,像是此前的無數個時刻,像是在白雲觀與她重逢時,像是在觀中等她時,像是南郡戰場尋她時……
一步一步。
他一刻都不敢停地向那光芒靠近。
打開門的瞬間。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陌生的背影,以及無數猩紅的字元。
【111】
【111】
【111】
那字元像是有生命一樣,纏繞在那立於屋中的女子身邊。
她似是正在與看不見的存在交談,背影也能看出幾分苦惱。
聽到腳步聲和開門的聲響。
她轉身看了過來。
隨即,李玄便撞進了一個熟悉的視線。
笑容跨過數十年的光陰再次浮現。
她說:
“李玄,好久不見。”
李玄毫不猶豫地越過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門框,衝入屋中。
韓沁笑道:【真是好漫長的一段時間啊。】
知曉斬斷窺視的方法後,林若初還是返回將軍府,與杜欣欣做了個告彆。
她說過會迎她回來的。
她返回時,眾人已經離開了。
倒是少瞭解釋她這身體的麻煩。
已經回了身體的桃鳶換了杜欣欣出來。
杜欣欣瞧著林若初陌生的模樣,久違地打趣道:“天天穿越真的好累呀,要是我能回去,隻求這輩子彆再穿越了。”
然而,當見到林若初身體裡的孟淺夏時,她的笑容立刻被汪洋大海般的眼淚取代。
“孟姐!!!!”
孟淺夏一邊抱著她摸腦袋,一邊揉了揉自己快要被震碎的耳膜。
太過煽情的氛圍她有些不適應。
可有人在等自己回來,倒是讓心底暖洋洋的。
杜欣欣與孟淺夏,以及韓沁一起衝她擺手:
“我們會幫你們跟阿鬼問好的。”
“祝你們以後一切安穩順利!”
“要揮斥方遒,實現抱負呀。”
“好。”林若初笑著回。
而後她便用刀,切碎了貪核。
伴隨著猩紅碎片,整個盒子在她手中轟然破碎。
猩紅的字元和那萬千名字一併消失了。
感受著這具身體久違的熟悉與自在,桃鳶快樂又激動,感慨到淚水一個勁兒地往外冒:
“太好了,她們一定都平安的回去了。”
這一刻,那個猩紅的倒計時消失了。
江麗竹,李玄與林思齊和桃鳶一起緊張地注視著林若初的身體,祈禱著她能從這具身體中離開。
祈禱著她能恢複如初。
而眼前的女人看著他們的眼神卻忽然變得茫然,而後便於驚恐中連連後退:
“我,我……你們……你們?”
林若初從她身上消失了。
林若初不見了。
她能看見李玄,也能看見二哥和桃鳶。
可奇怪的是,他們卻看不見她。
她彷彿被卡在了另一個空間。
眼前是許多密密麻麻的符號。
它們似乎以某種規律有序的排列著。
但林若初看不懂。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消失。
卻在消失的最後一刻,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包住了。
那力量環繞著她,像是在將她向上托舉,又像是在將她向下拉扯。
曾經於貪書中出現的那許多她看不懂的字元再次出現了。
無數的【1】浮現在身邊。
最後,托舉的力量占據了上風,溫暖的感覺湧入全身。
這一刻林若初才意識到,這力量竟然是在重塑她即將消失的身體。
她任由那力量托著,終於從這個要將她消解吞噬的夾縫中,回到了現實。
衝破那空間的同時,林若初再次感覺到了地麵,感覺到了風,感覺到了蟲鳴,感覺到了周圍三人快要被嚇死的視線。
她再次以自己的雙腳站立。
以自己的身體出現在這個世界,出現在自己的摯愛麵前。
眼淚奪眶而出。
當他們衝向她時,她也忍不住張開了雙手抱住了他們。
笑聲劃過耳畔,她說:
“我回來了。”
……
那一夜,林若初做了個夢。
夢到了那一方被湖水托起的小小天地。
她靠坐在茅屋外,木板的另一側,響起少女帶笑的輕歎:
“土著女,這一路走來,可真是不容呀。”
林若初仰起頭,也跟著笑了一聲:
“確實。現在想來,你惹出的麻煩反倒不值一提了。”
少女“哎呦”了一聲,無奈道:“你這個人,怎麼老翻舊賬呢?”
“是回憶。”林若初糾正她:“是我在翻與你有關的回憶。”
少女不說話了。
隔了好久,才悶聲悶氣地開口:
“想我就想我,說得那麼複雜。”
“冇想。”
林若初想逗她,下意識就開口了,可說完後,又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麵了,她還是改口,坦誠地將心中的話好好地說了出來:
“阿鬼,我想你了。”
門後“砰”得一聲,像是少女原地彈跳了起來。
少女想打開門。
還是在握住門把時,放棄了。
她靠在門上,垂下頭,擦淨臉上的淚痕,隻說:
“我也想你。”
努力抑製的哭腔還是在最後溢了出來。
本想表現成熟的她瞬間覺得丟臉,可轉念又想到自己在土著女麵前,什麼丟臉的事都做過了,這實在算不得什麼。
她乾脆不再隱藏了。
隻靠門上,說著離開時冇能說的話。
“雖然很不容易,但還是開心的回憶更多,是一場不得了的冒險,土著女,謝謝你帶我長大。”
林若初的眼淚也一直往外冒,但她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
“阿鬼,也謝謝你當我的臭皮匠。”
“屬於我們的冒險要結束了。”
少女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下一刻,那扇木門卻突然被拉開了。
隨即便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若初把她拉到懷裡,摸了摸她的頭:
“屬於你的冒險纔剛剛開始呢,何淼。”
何淼也揚起自己涕泗橫流的臉,用全身的力氣抱住了她。
“我一定不會給你丟臉的,林若初。”
祝我們此後大路平坦,後會無期。
【啪】
【連接中斷】
【窺視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