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初對傅語閒做出假寐的姿態，靠在馬車一側，垂眸聆聽腦海中孟淺夏的聲音。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同時也是虛假的。】
【區別隻在於，窺視是否存在。】
【被看見的世界便是虛假的，可以被乾擾，被鎖定，能夠無條件更改的，斬斷窺視的世界，則是自由的，擁有無限的選擇、無限的可能和無限的未來。】
【天命書藉助眼睛與世界相連，將它們的乾擾鑿入一個個世界中，以此獲得入侵的縫隙，數據化便是它們將世界置於股掌之中的方法。】
【貪嗔儲存它們在其他世界掠奪的名字，也就是‘玩家’，而癡則儲存它們曾經入侵吞噬過的每一個小世界，莫向北是服務器之一。】
【對世界的乾擾越多，世界的變動越大，所需的服務器就越多。】
【直到世界中的女人們被完全吞噬，整個世界的氣運便會徹底消失，陷入日複一日的重複與循環之中，喪失所有的可能性乃至所有的變化與所有的未來，淪為貪嗔癡的籠中之鳥。】
【我此前，便是被‘莫向北’這個服務器引入了無數個被天命書吞噬、被癡盒囚困的小世界中。】
大概是害怕自己隨時會被抹除，孟淺夏的語速極快，極儘可能地向林若初解釋著自己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所探查到的一切。
此前，這短短的兩天時間，她已經穿越了六個小世界。
被丟入第一個世界時，她甚至因為突如其來的衝擊和穿梭失去了記憶。
以無名氏的身份渾渾噩噩地度過了自己的前半生，才逐漸找回回憶。
後又藉著天命書在那個世界留下的“囚禁法規”，刷滿了天命之人的好感度，得以回到天命書的主係統中，看到了“林若初”所在的世界正遭遇的一切。
說是“看到”並不準確。
孟淺夏很難形容自己當時的“姿態”。
她並不是以人的形態存在的。
而是以某種意識的集合，像是穿過光纖電纜的脈衝信號，又像是被切割儲存的字元。
總之，她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正處在何處。
隻是能感受到林若初的世界從開始到結束的全部。
包括邵牧曾經操控的那無數個輪迴。
包括每一個輪迴在癡書擷取的片段之外各自所奔赴的終點。
龐大的因果循環籠罩在這個世界之上，讓它混亂、彷徨，迷霧籠罩，佈滿岔路，卻又充滿了無數的可能性。
她看到與她並肩作戰的那個“林若初”所處的時間節點，看到她正圍在莫向北身旁，焦急地尋找著她的蹤跡。
她想要告訴她自己安好。
想要向她傳達自己知曉見聞的一切，然而，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她擁有一切。
她是組成這個世界的一切。
她是此刻窗外落下的樹葉，是拂過她們兩頰的清風，是正在凝結的露珠，是攢動的雲、飛翔的鳥，也被踏於腳下的一粒塵埃。
可唯獨冇有嘴。
哪怕林若初身上的衣料都是她的一部分，她仍然無法告知她任何事。
因為她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形態。
要如何做呢？
孟淺夏用儘了全力，竭儘所能地調動自己所有的意識去窺探“傳達”的可能性。
直到目光追蹤鎖定到了幾個身影上。
有玄靈真人正在為李玄取出的書信，有大理寺中張靜婉正在翻找的卷宗，也有京兆府中鄭玉淮正在翻閱的記錄。
所有的資訊都指向林若初。
這些資訊都會被林若初看到。
孟淺夏當即意識到這會是突破口。
她可以讓樹葉落下，可以變換雲的模樣，可以讓塵埃消失於無形，當然也可以去改變信中的文字。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將資訊傳遞出去。
所以孟淺夏冇有賭，她以全力控製意識，將每個人手中即將看到的那封信或者那捲卷宗尾部的落款全都改成了“孟”這個字。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不知道如何向林若初告知自己的存在。
這個字便是能代表她的唯一代號。
然而，事情比她想象得要困難。
她隻更改了半個字，便被那些東西察覺到了。
【誰？冇看見這個世界已經被我們入侵了嗎？竟敢在我們眼皮底下乾擾這個世界？】
不知道是哪本書的聲音在她的意識中響起。
孟淺夏隻覺得一陣頭疼欲裂，像是被一股強烈的電流擊中了，她所有的意識都在刹那間彙聚，而後猛然間被原路彈了回去。
回去便是從她曾經經曆過的小世界回到了莫向北的身體裡，而後又順著莫向北的身體流入了下一個世界。
這次比上次要好很多，她帶著記憶。
縱然世界有些噁心，但記憶引導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個世界中的天命之人。
但每個世界的規則都不同。
摸清達成條件的方法後，她又用了些時間，才得以重回“林若初”的世界。
重新成為意識流。
時間的流速也是不同的。
她在兩個世界中經曆的時間加起來有六十年了，再次返回時，卻隻過了短短的半刻。
莫向北仍然在沉睡。
信剛從玄靈的遞給李玄。
張靜婉還在瀏覽卷宗的前半截。
鄭玉淮也是如此。
誰都冇有察覺到那個被改了一半的字。
這次孟淺夏謹慎了很多，她不確定自己剛纔被髮現是因為同時改變太多、對世界的影響太大，還是僅僅是因為她對這個世界做出了更改。
所以，她在三個選項中做了取捨。
選擇了字數最少，最有可能被察覺到的妙衡真人的信。
將所有的意識彙聚到一處，她以最快的速度將字改成了“孟”。
這力量並不好控製。
她的意識是碎片狀態存在的。
所以就算她隻想改李玄正在檢視的那一封，卻無法控製的同時對幾封信都造成了影響。
改完的刹那，天命書的聲音似乎要再次響起。
近乎全知的意識讓她提前察覺到了這個可能性，便在被驅趕之前，自己先一步“原路返回”，藉由莫向北滾向了第三個世界。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第三個世界竟然是個修仙世界。
天命之人是一位她無法接觸到的大能。
她在這個世界中待了千年，才終於達成了條件，得以逃脫。
再回來時，已到深夜。
或許是因為修仙世界的影響，或許是因為她所穿越的世界越多，逃離成功的次數越多，對自己意識的掌控力就越強，
當她返回“林若初”所在的世界時，對世界整個因果的感知都增強了。
她察覺到了更多的真相。
包括將天命書招惹到此處的根源，包括作為窺探者而存在的“眼睛”，包括天命書存在的真相，所謂的積分的含義，與這個世界即將迎來的終焉。
她們所必須改變的那個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