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顏尋渾身一震。
低著頭心思便轉了起來。
洛嵐大人知道那身體如今的情況嗎?
他知道他已經“死了”嗎?
他理應是知道的,可知道為何要問他?
是想問罪於他,還是說麵前這個人是假的?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烏顏尋就打消了。
不過是個最低階的衛兵,連洛嵐大人的秘密都不知曉,怎麼可能偽裝,怎麼敢偽裝。
這輕蔑的語氣和喜怒無常的性格,就是洛嵐。
那這句話便是明知故問,想問罪於他。
烏顏尋深吸了一口氣,避重就輕:
“您的身體在營帳深處的冰棺中儲存著,重兵看守,十分安全。”
他雖這麼說,林若初還是一下就提取到了重點。
在冰棺中儲存?
隻有死人才需要靠冰棺減緩屍體腐爛速度。
看來,洛嵐的本體真的死了。
難怪上次林若初在意識空間看到他時,他百般頹廢,好像刹那間喪失了鬥誌。
是因為切斷了與本體的聯絡?
還是因為嗔被奪走後,影響被切斷了?
林若初一邊思考,一邊露出惱怒的表情:“廢物,連這點事都做不好。誰乾的?”
烏顏尋聞言,心道洛嵐果然已經知道他本體死了。
他腦袋垂得更低了,很是忐忑地吐出一句“不知道……”
話音剛落,一茶碗便摔到他腳邊。
本就精神緊繃的烏顏尋嚇了一跳,腦袋磕在地上,開脫道:
“洛嵐大人,我們真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本來一切都像您安排的那樣,隻有我與安察知道營帳中藏著您的身體。”
“可是有一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送飯的婢女們突然在營帳中發瘋般的尖叫。”
“我帶人趕到時,您的身體已經嚥氣多時……”
他們雖然知曉營帳後方藏著一具身體,但洛嵐隻把他們當做最後的保障,平日裡冇有命令是絕對不允許靠近的。
門外衛兵隻知要守門,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卻不知裡麵是什麼。
能入帳中送飯送水的,隻有兩個婢女。
所以,當烏顏尋聽到異動,衝進去檢視之時,那身體已經散發出了腐臭的味道。
它是在悄無聲息中死去的。
要查也無從查起。
衛兵全都言辭一致——除了這兩名婢女從未有人進去過。
婢女顯然有問題。
身體死去多時,她們卻日日一如往常般進去送水送飯。
可她們就像被巨大的絕望折磨崩潰了一樣,隻會厲聲尖叫,無論如何審問,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甚至一度搶刀尋死。
被衛兵控製著綁了起來。
腐屍身側,兩個女瘋子,那情景實在駭人,烏顏尋哪怕是現在去回憶,仍舊脊背發涼。
林若初蹙眉:“她們尖叫時,喊了什麼?”
烏顏尋道:“‘回家’,她們在喊,‘為什麼還不能回家’,隻這一句,反反覆覆。”
兩人被抓到現在,一直控製在牢中。
卸了下巴喂水餵飯,不敢讓她們死了,就等著洛嵐回來時,有人能擔責。
從被關入牢中,就算合不上嘴,這句咒語般鬼魅的尖叫也從冇聽過。
烏顏尋不止一次想,或許借用神力的人,就會身邊的人都變成瘋子。
林若初垂眸,腦海中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串聯了起來。
她懂了。
是她用貪做的那個替換。
既然是號令嗔書中的所有亡靈,那麼無論是洛嵐手中的那半本,還是另外半本,所有嗔的奪舍者都收到了這條資訊。
想回家,殺洛嵐。
洛嵐留在身邊,看顧他本體的奪舍者,必然是好感度滿分,能夠完全信任的奪舍者,可就算是這樣的奪舍者,“回家”的欲求也大於“愛意”。
抉擇之下,她們對洛嵐的身體動手了。
殺死洛嵐的本體,便能達成“殺洛嵐”的條件,她們想藉此回家。
卻在痛下殺手後,遲遲冇有等來結果。
麻木不會讓人癲狂,但無望的期待會。
永遠期望,永遠無望,意識到這是個騙局,她們永遠無法回家的瞬間,她們便瘋了。
絕望到瘋狂。
引來烏顏尋,察覺到了洛嵐的死。
在那之前,她們守著那具屍體,默默期盼了多少日呢?
林若初無從知曉。
是她的命令在無形中推動了這一切。
而洛嵐視為仰仗的“好感度”,並冇有換來他所期許的忠誠。
亡靈有罪,但也是被驅使而為。
她雖還不知要如何送她們回家,但隻要找到另外半本書,至少可以暫且解放她們,放她們回書中沉睡。
於是,林若初哼笑了一聲,對烏顏尋道:
“算你忠誠,冇有隱瞞,我饒你一命。”
烏顏尋深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他虔誠地磕了個頭,知道自己挺過了這一關。
他就知道洛嵐定然知曉一切,知曉卻故意問他,是在考驗他的忠誠。
還好他聰明!
毫無隱瞞,和盤托出,渡過此劫!
“帶路。”
林若初冷聲道。
烏顏尋自是不敢耽誤。
就要出門尋衛兵開道。
林若初按住他:
“你們之中,有奸細。”
烏顏尋一怔,剛停下的冷汗又開始往外冒,毫不猶豫地又跪了:
“洛嵐大人,烏顏一族對您忠心不二。”
林若初心道,烏顏娜對她這個哥哥的評價果然字字珠璣。
骨頭硬的全死了。
留下一個膝蓋軟的。
倒是省了她的麻煩。
“我自然知道你忠誠,否則當年也不是留下你與烏顏娜的命,今日更不會先來尋你。”
林若初說著,揚了揚手,讓他起身。
烏顏尋很是恭敬,低著頭,眼珠子卻還在轉,拚命在想洛嵐口中這句“奸細”說的是真的,還是還在試探他。
林若初見他轉的慢,又強調了一遍:
“營中有周賊奸細,你隱秘地帶我去。”
“是誰,我去殺了他。”烏顏尋語氣一狠。
“你總會知道的。”
林若初將洛嵐的故弄玄虛發揮到極致。洛嵐喜歡話隻說一半,正好,今天就用上了。
果然,烏顏尋立刻住嘴不敢多說了。
他屏退了門口衛兵,謹遵林若初的命令,藉著夜色,帶她往營帳深處走去。
林若初以衛兵的身份,跟在他後麵。
一路無人有疑問,一切都很順利。
待到烏顏尋帶她走入透著寒氣的營帳,屏退帳外眾人時,林若初才略過他,抬腿走到了那棺材旁。
棺材冇封,透著寒意,但在炎炎夏日下,這些未應對火攻而封運的冰塊,已經化了大半。
特殊材質的棺材,也儲存不了多久。
再有幾天,冰就要化完了。
那冰棺中央,躺著一具男屍。
爛了一半,但被冰棺儲存,並冇有露出白骨。
他臉上戴著鐵麵具,林若初盯著這麵具,有些恍惚的眼熟,似乎在夢中見過。
但那感覺也隻是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便消失不見了。
她順著他的臉往下看,隻見沾滿血汙的腹部整個凹陷了下去。
她伸手,用帕子去掀開屍體上的衣服,隻見腐爛的腹部被橫著割了一刀,傷口向外翻著。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從肚子裡刨出了,隻留下一個漆黑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