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點點頭,神色不變:“大仙說得是。那天條既是法,法從何來?”
赤腳大仙道:“自然是從道而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衍生法,法體現道。天道運行,自有其規律,將這規律形諸條文,便是天條。”
穗安又問:“那大仙以為,道是恒定的嗎?”
赤腳大仙微微皺眉,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道就是道,就在那裡,如何不恒定?”
穗安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大仙,萬事萬物都在變化。道,也在變。”
赤腳大仙眉頭皺得更緊。
穗安繼續道:“混沌之中,陰陽不分,那時何曾有道?天地初開,清濁始分,道的雛形方纔顯現。
隨著世界演化,生靈出現,萬物生長,道被一點一點填充、豐富、完善。今日之道,與億萬年前之道,當真完全相同嗎?”
赤腳大仙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穗安不等他開口,繼續道:“大仙精研力之法則,應當最清楚。力之法則,從天地初開到如今,真的始終如一嗎?”
赤腳大仙沉默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力之法則看似亙古不變,實則一直在演化。
最初的力,不過是天地間最原始的運動。星辰運轉,山河移動,雷電劈落,那是純粹的自然之力,狂暴而無意識。
後來生靈出現,開始運用力。舉起石塊,拉開弓弦,揮動兵器,那是被馴服的力,有了目的和方向。
再後來,修仙者參悟力之法則,將其融入功法神通,一拳可開山,一掌可斷河,那是被昇華的力,有了道的氣息。
而到瞭如今,力之法則已經滲透到萬事萬物之中,成為最基礎、最普遍、卻也最深邃的規則之一。
若說今日之力與開天辟地之初的力完全相同,那是自欺欺人。
穗安見他不語,繼續道:“再說輪迴。冥界形成之前,世間可有輪迴法則?”
赤腳大仙搖頭:“自然冇有。輪迴是後土娘娘身化六道之後方纔誕生的。”
穗安點點頭:“那就是了。輪迴法則誕生之前,靈魂湮滅便是終結,無所謂因果承負,無所謂來世今生。
輪迴法則誕生之後,靈魂有了歸處,因果有了承負,生死有了循環,整個靈魂法則的體係,都因輪迴的出現而發生了變動。”
她看著赤腳大仙,目光平靜卻深邃:“大仙,這不是變化是什麼?”
赤腳大仙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放下茶盞,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
“殿下所言,確有幾分道理。道,確實在變。但——”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堅定起來。
“道可變,天條不可變。”
穗安挑眉:“為何?”
赤腳大仙道:“道是本源,無形無相,自然可以隨天地演化而變化。但天條是規矩,是法度,是約束諸神的準繩。規矩一旦定了,就不能輕易更改。否則,朝令夕改,諸神何以適從?三界何以維繫?”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中央,負手而立。
“天條也許不是最完美的,也許可以修訂、可以完善,但在修訂之前,它就是法,就是規矩,就是諸神必須遵守的鐵則。
七公主違抗天條,就要受罰,這是天條的威嚴,也是天庭的根基!”
穗安靜靜地聽著,神色不變。
待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大仙的意思是,天條是鐵則,不可動搖?”
赤腳大仙斬釘截鐵:“正是。”
穗安點點頭,又問:“那天條從何而來?”
赤腳大仙一怔。
穗安繼續道:“天條不是天生的。它是由曆代天帝、諸神共同製定、修訂、完善的。它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維繫三界秩序,是為了讓諸神有所適從,是為了讓天庭能夠正常運轉。
這一點,大仙同意嗎?”
赤腳大仙點頭:“自然同意。”
穗安道:“既然如此,那天條的本質是什麼?是規矩本身,還是維繫秩序這個目的?”
赤腳大仙愣住了。
“若規矩本身成了目的,而忘記了規矩是為了維繫秩序而存在的,那天條就會從工具變成枷鎖。
當秩序已經變化,而規矩卻僵化不變,那天條就不是在維繫秩序,而是在阻礙秩序。”
她語氣愈發平和:“大仙修煉力之法則,應當最懂這個道理。力是工具,運用力的目的是什麼?
若有人終日舉著力,卻忘了要劈開什麼、舉起什麼,那力就成了負擔,而非助力。”
赤腳大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穗安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
“大仙,天條不可輕改,我同意。但天條不可改,和天條不必改、不能改,是兩回事。力之法則在變,輪迴法則在變,萬事萬物都在變。
天條若一成不變,終有一日,會從維繫秩序的根基,變成阻礙秩序的枷鎖。”
她微微欠身:“今日論道,受益匪淺。大仙慢坐,我告辭了。”
說完,她轉身向外走去。
赤腳大仙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神色複雜。
他望著穗安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良久,他緩緩坐回蒲團上,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規矩……目的……工具……枷鎖……”
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力之法則它一直在變,一直在豐富,一直在演化。可他從未覺得那有什麼不對,因為力的變化,是為了更好地發揮作用。
那麼天條呢?
天條若一成不變,真的還能更好地發揮作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