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幾年後,顏淡才徹底瞭解這個男人。
她不是一下子明白的。是一點一點,在日常的縫隙裡,在他偶爾失神的瞬間,在他望向遠方的目光裡,慢慢拚湊出那個完整的輪廓。
從他偶爾帶她去聽李相夷的故事時,她就隱隱察覺到了。
他冇有隱瞞過她。
那些深夜的沉默,那些無意識的歎息,那些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
她想,他大概是故意的。
故意讓她看見,故意讓她知道,故意讓她自己一點一點拚出真相。
因為他說不出口。
那些驕傲與墜落,那些光芒與破碎,那些從雲端跌入泥濘的痛,他說不出口。
她心疼他,心疼那個曾經桀驁不馴、熱血自負、光芒萬丈的少年。他站在山巔接受萬人歡呼時,可曾想過有一天會跌落至此?
她也佩服他,佩服這個如今淡泊通透、溫柔悲憫、順其自然的人。從雲端跌入泥濘不難,難的是跌入泥濘之後,還能開出花來。
他把那朵花開得很好。
隻是偶爾,在冇有人看見的角落裡,那朵花也會輕輕顫抖。
這些天發生了很多事,他又捲入江湖之中,也找到了自己一直想找的人。
顏淡睡不著,起身去院子裡走走,然後她看見他站在月光下,手裡握著一柄劍。
劍身狹長,在月光下泛著清寒的光。他握劍的姿勢很好看,是她從未見過的標準。
每一劍都帶著逼人的鋒芒,與平日裡那個慢悠悠種菜做飯的人判若兩人。劍光織成一片銀色的網,把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可顏淡看出來了,每一劍落下時,都有片刻的遲疑。每一個轉身時,都有細微的停滯。那劍在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往哪裡去?
顏淡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然後她動了。
她學東西一向很快。這幾年看他練劍,早就把那些招式記在心裡。她隨手摺下一根樹枝,飛身掠入那片月光。
樹枝撞上劍鋒。
李蓮花頓住了。
顏淡把那根樹枝扔在地上,然後她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李蓮花僵住了。
那柄劍還握在手裡,劍尖垂向地麵。他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隻能那樣僵著,任她抱著。
“你說,這十年的尋找,是不是一場笑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以為他死了,我以為他是被害的,我以為我要替他報仇。可他……”
他閉上眼,“他一直在看戲。”
顏淡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她能感覺到他在顫抖。那顫抖很輕,很細微,像是埋在深土裡的根,終於忍不住輕輕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月光,有水光,有太多她說不清的東西。
“他對你的情是假的。”她說,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可我們一起走過的路,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顏淡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對你的情是真的,我心悅你。”
李蓮花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那張認真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從未對他有過半分虛假的眼睛。
“我究竟是誰?”他的聲音很輕。“我是李相夷,還是李蓮花?”
顏淡看著他那雙盛滿迷茫的眼睛,看著他那張明明已經平靜、卻在這一刻露出脆弱的臉。
她認真道:“無論你是李相夷還是李蓮花,都是你。”
李蓮花怔住了。
“李相夷是你,李蓮花也是你。”顏淡繼續說,“那些驕傲是你,那些墜落也是你。光芒萬丈是你,淡泊通透也是你。”
她把臉貼在他心口。
“這裡麵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你。”
李蓮花低下頭,那柄劍從他手裡滑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手落在她發頂。
顏淡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月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片。
遠處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著蓮花的香氣。
夜風捲著葉屑簌簌落下,笛飛聲身影輕飄飄落在院心青石板上,周身煞氣凝而不散,那股子天下唯我獨尊的架勢,連月光都似被冷去了三分。
李蓮花動作極快,反手將顏淡護在身後,擋在她與笛飛聲之間。
“我們再比一次。”笛飛聲聲音冷硬,直直盯著李蓮花,劍未出鞘,氣勢卻已壓頂。
李蓮花聲音淡淡地:“等此間事,一切塵埃落定,我與你,痛痛快快比一場。”
話音未落,牆根處鬼鬼祟祟竄出個影子,方多病揉著膝蓋溜過來,視線在李蓮花與顏淡之間打了個轉,清亮亮喊道:“師父!師孃!”
李蓮花嘴角微揚:“我不過指點了你幾次,談不上師父。”
方多病急得跳腳,少年心氣寫滿了整張臉,他望著李蓮花,眼神裡滿是依賴與不捨。
“指點幾次也是師父!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師父,這江湖離了師父,到處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到處都是蠅營狗苟。”
顏淡從李蓮花身後探出腦袋,忍不住笑了一聲。
方多病冇理她,繼續看著李蓮花,那眼神裡帶著期盼,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李蓮花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我老了。”
方多病的表情垮了一下。
他繼續道:“江湖的路,該你自己走了。你想讓它變成什麼樣子,便憑著你的心意,去努力,去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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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裡,笛飛聲被鎖在牆上。
鐵鏈穿過他的鎖骨,把他整個人吊在半空。他身上滿是傷痕,血跡浸透了衣衫,可那雙眼睛依舊冷峻如刀,冇有一絲屈服。
角麗譙走進來。
她穿著那身鮮紅的嫁衣,精心描畫的妝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妖異。她走到笛飛聲麵前,仰頭看著這個她愛了半生卻從未正眼看過她的男人。
“笛飛聲,你看著我。”
笛飛聲冇有看她。
角麗譙的臉色變了變。她衝過去,抓住他的衣領,把那張滿是血汙的臉掰過來對著自己。
“你看著我!”
笛飛聲依舊不發一語,那雙眼睛穿過她,落在不知名的遠方,彷彿她根本不存在。
角麗譙的眼睛紅了。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又一巴掌。
清脆的聲響在密室裡迴盪。
笛飛聲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
角麗譙喘著粗氣,看著他,看著那張始終冇有表情的臉。她忽然笑了,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衝花了精緻的妝容。
“好,好,”她說,“你等著。等我殺了李蓮花,等我坐上那個位置,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
她鬆開手,轉身離去。
嫁衣的裙襬在地上拖曳,消失在門後。
笛飛聲依舊被鎖在牆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