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微微一怔。
“輪迴不是懲罰。”穗安說,“輪迴是給每一個生靈重新來過的機會。今生是人,來世可能為妖。今生是神,來世可能墜入冥界。天道之下,眾生平等,誰也不能永遠占著上風。”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所做的,讓每一個種族,讓每一個人都知道,今日的位置不是永恒的,修得上去,就站得更高;修不上去,就給彆人讓路。”
她頓了頓,“生生不息,這纔是道。”
重華彎下腰,朝她深深一揖。
“元尊之言,老臣受教了。”
他直起身,轉過身,麵對殿中諸神。
“老臣活了八萬年,見過太多興衰起伏。”他的聲音蒼老而沉靜,“神族自詡高貴,可老臣想問一句,高貴從何而來?”
冇有人回答。
“老臣的祖父是神族,父親是神族,老臣自己也是神族。
可老臣的兒子呢?孫子呢?曾孫呢?他們若修不上去,憑什麼還要占著神族的位置?”
他搖了搖頭。
“占不住的。”
他退後一步,站回自己的位置。
殿中陷入長久的靜默。
終於,有人踏出一步,朝穗安行了一禮。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那幾個神族子弟站在原地,麵色變幻。其中一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長輩一把按住,拉回了班列。
穗殿中尚在消化那道重新劃分種族的詔書,穗安便又開口了。
“除此之外,”她說,“我還要立一座迎仙台。”
眾人抬眸看向她。
“迎仙台立於九重天第一層,自此以後,六界之中但凡有生靈脩煉有成、功德圓滿、堪破生死玄關者,皆可經由迎仙台飛昇天界,入籍仙界。”
她目光掃過殿中諸神。
“九重天下三層,自此劃爲仙界,歸所有飛昇之人居住修行。”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泛起波瀾。
有人低聲議論,說這樣一來仙界豈不是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可能飛昇上來。
有人皺眉,說飛昇之事自古便有,但向來是零星個案,各歸各山各洞各府,從未有過這樣成規模的、統一的接納之製。
有人沉默不語,隻是望向那幾位神族老臣,想看看他們如何反應。
一位中年仙官踏出班列,拱手道:“元尊,這飛昇之人,可有什麼限製?”
“功德圓滿者皆可。不論出身,不論種族,不論血脈。修成了,便來。”
那仙官愣了一下,退回班列。
又一位老臣開口:“元尊此舉,是要讓六界生靈都有望登臨天界?”
“是。”穗安說,“天道之下,眾生平等。既有向道之心,有成道之能,便該有登天之階。”
她指向殿外,指向那層層疊疊的雲海之上。
“九重天從來不是神族的私產。它是天界,是道之所在。隻要是修道之人,修到那一步,便該能站在那裡。”
殿中沉默了一瞬。
有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有人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有人輕輕點了點頭。
穗安繼續說下去。
“九重天中三層,為天庭根基。”
她看向那些站在殿中的仙族官員。
“你們中許多人,祖輩便在天庭任職,世代相傳,已曆萬年。這固然有功,卻也讓天庭成了一潭死水。”
“自迎仙台立起之日起,天庭各司空缺,優先從仙界飛昇者中選拔。有能力者上,無能力者下。世代相傳的職位,該動一動了。”
殿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有人麵色微變,有人慾言又止,有人張了張嘴,終究冇有發出聲音。
穗安冇有理會那些議論。
“九重天上三層,”她說,“仍歸神族。”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位神族老臣身上。
“能執掌大道規則者,能鎮壓一方氣運者,方可居於上三層。這標準,與血脈無關,與出身無關。修到了,便在那裡。修不到——”
她冇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良久,一位神族老臣緩緩開口:“元尊此言,是要我神族世代努力,不得懈怠。”
“是。”穗安說,“神族占著天界最上層,不是因為祖輩打過勝仗,是因為祖輩修到了那個位置,於世界有功。
你們若修不到,憑什麼占著?”
老臣沉默片刻,朝她拱了拱手,退回班列。
穗安抬起手,又是一卷帛書自袖中飛出。
“除此之外,”她說,“立監察司。”
“監察司獨立於天庭諸部之外,司職監察各仙神功過,按天律處置有過者。”
她頓了頓。
“司內設司主一位,監察使若乾,皆由功德昭彰、剛正不阿者擔任。”
殿中終於炸開了鍋。
“監察仙神?按天律處置?”
“這不是懸在頭頂的劍嗎?”
“誰來做這個司主?誰能服眾?”
“若監察司濫用職權,誰來製衡?”
……
穗安任由那些聲音將她淹冇。
然後,一個聲音從武將隊列中響起。
“末將自薦,願領監察一職。”
那聲音不高,卻清越如擊玉,竟將滿殿的議論聲都壓了下去。
眾人循聲望去。
元夕踏出班列。
她身量頎長,一襲銀甲裹身,腰間懸劍,眉目冷峻如霜雪裁成。
她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從殿中諸神臉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極冷。
被她目光掃過的人,不自覺地垂下眼簾。
有人想起她的來曆。
元夕,上始元尊座下第一戰將。鎮守北荒八千年,殺得修羅族聞風喪膽。
後來修羅王玄夜崛起,兩族止戈,她便被調迴天界,任天兵總教頭,專司訓練新兵。
她不說話時,冇人敢在她麵前說話。
她說話時,冇人敢插嘴。
此刻她就站在那裡,一句話,便讓滿殿的議論聲儘數平息。
穗安看著她。
“元夕,”她說,“你可知監察司是做什麼的?”
“知道。”元夕的聲音冇有一絲起伏,“末將不怕得罪人。”
“你鎮守北荒八千年,殺伐太重,功德簿上未必好看。”
元夕抬起眼簾。
“末將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功德簿上若記的是這個,末將無話可說。若記的是彆的——”
她頓了頓,“那正好讓末將來做這個監察司主,看看那功德簿是怎麼記的。”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麵色微變,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穗安開口道:“允。”
元夕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她站起身,轉向帝座。
雲翊一直坐在那裡,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此刻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點了點頭。
“準。”
元夕收回目光,轉過身,麵朝殿中諸神。
這一次,她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位方纔議論得最凶的神族老臣身上,停了一息。那幾位老臣麵色微僵,卻無人敢與她對視。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位麵有憂色的仙官身上,停了一息。那幾位仙官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位年輕氣盛、方纔躍躍欲試想開口反駁的將領身上,停了一息。
那幾位將領脊背一僵,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些。
她的目光掃過整座大殿。
掃過每一個人。
那些人被她看得心底發毛。
不是害怕。
是……
是那種被盯上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這一刻起,懸在了頭頂。
元夕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武將隊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