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於神族不過彈指一揮,於修羅族卻足以見證一個王者的崛起。
玄夜登臨修羅王位那日,北荒罕見的落了一場雨。
泠疆跪在雨中淚流滿麵,仰頭對著王座上的人高聲道:“王!此乃天降祥瑞!是我修羅族曆代先王都未曾得見的吉兆啊!”
玄夜坐在王座上,聽著滿殿頌詞,神色淡淡的,隻在儀式結束後,獨自去了鎮荒關外三十裡處,靜靜站了半個時辰。
一日,天界接到一道正式的呈文。
修羅王玄夜,自請與天界聯姻。
這道呈文送到淩霄殿時正值朝會,雲翊當眾展開宣讀完畢,滿殿靜了一瞬,隨即如同沸水潑入油鍋,議論聲四起。
一位仙官捋著長鬚出列,沉聲道:“陛下,自古修羅一動,魔界必亂,妖族冥界也會跟著蠢蠢欲動,這聯姻來得蹊蹺,不知是真心示好,還是緩兵之計!”
一位天界武將冷笑出聲:“修羅族休養生息數百年,如今那位年輕的王坐穩了位置,便開始盤算攀附天界了!”
又有人搖頭歎道:“未必是攀附,那位王六界大比時求元尊指教的事諸位忘了?怕是從那時起就存了心思!”
議論的中心很快從“聯姻是真是假”轉到了“該讓誰去聯姻”。
有女徒的仙官緘默不語,有女兒的將領垂下眼簾。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目光,卻冇有人主動開口。
那修羅王年少有為不假,六界大比奪魁不假,這三百年把修羅族治理得井井有條也不假,可那又如何?
那是修羅族。
天生短壽,活不過萬年。北荒貧瘠,嫁過去和發配有什麼區彆?好好的天界神女,送去荒漠裡熬那幾千年,待他一死,歸來時早已物是人非。
有人壓低聲音開口:“這不是結親,這是讓天界倒貼!”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附和。
雲翊坐在帝座上,將那些議論儘收耳中。他冇有打斷,隻是端起茶盞慢慢飲著,待殿中聲浪漸歇,才放下茶盞開口。
“諸位說的都有理,但修羅族也是隱患,要是能徹底歸附也是好事。”
“修羅王乃一族之主,身份自是要與之相當。朕思來想去,天界能與修羅王平起平坐的,不過寥寥數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仙。
“諸位覺得,上始元尊如何?”
滿殿死寂。
武將那邊先炸了鍋。一位鬚髮皆張的老將踏出班列,聲如洪鐘:“陛下!修羅族不過天界手下敗將,臣願領兵踏平北荒,何須委屈元尊下嫁!”
立刻有人高聲附和:“元尊鎮守北荒,殺得修羅族不敢越線,如今反倒要嫁過去,這成何體統!”
“修羅王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元尊豈是他能肖想的!”
“陛下三思,此事若成,天界顏麵何存!”
火德星君站在武將隊列中,聽著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辭,齜了齜牙。
他慢悠悠踏出一步,朝雲翊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言。”
雲翊點了點頭:“講。”
火德轉過身,看向那些義憤填膺的同僚,咧嘴笑了:“諸位說委屈,我倒要問問,委屈什麼?”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其一,修羅王是來求親,不是來搶親。嫁不嫁,是元尊說了算。其二,他既求到天界,自然是嫁到天界來。”
有人想插話,火德抬手止住。
“其三,”他笑得越發燦爛,“那修羅王天生短壽,活不過萬年。萬年之後他死了,元尊喜歡誰,再娶就是。修羅族還能說什麼?那是他們王自己命短,怪不得旁人。”
這番話一出,殿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
有人低聲道:“火德星君這話糙理不糙,萬年之後的事誰能說得準。”
有人點頭應和:“也是,元尊什麼手段,那修羅王還能翻出她的手掌心不成。”
有人沉吟道:“若能藉此機會徹底收伏修羅族,倒是一樁美事。”
先前那位慷慨激昂的老將也沉默了。
火德退回班列,臉上的笑容收了大半,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
他說那些話時,餘光一直落在上首那道銀白的身影上。
上始元尊穗安,從始至終冇有說一句話。
雲翊看向她,溫聲問道:“元尊意下如何?”
穗安薄唇輕啟,“可。”
那些準備看她如何推拒的人愣住了,等著她冷著臉駁回的人傻眼了。
盤算著如何在這件事上做文章的人麵麵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雲翊點了點頭,朗聲道:“既如此,便擬聘禮單子,擇吉日送往修羅王城。”
浩浩蕩蕩的聘禮隊伍在一個月後抵達修羅王城。
泠疆親自出城三十裡迎接,對著為首的禮官拱手笑道:“有勞天界禮官大人遠途跋涉,我修羅族定以最高禮遇相待!”
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他臉上笑得像開了花,心裡卻在飛速盤算王城的庫房還空著幾間。
禮官遞上聘禮單子時,他雙手接過,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一半聲音便開始發顫,失聲歎道:“這些天材地寶,老臣隻在典籍中讀到過,此生竟能得見實物!”
玄夜冇有去迎。
他坐在王城最高的殿宇中,麵前攤著那份禮官提前送來的聘禮副本,逐行看過去。
靈材、法器、仙衣、丹藥、功法,還有一枚——
他的目光停住。
七曜神玉。
那枚他曾經從她手中接過兩次的玉。第一世他以為是白得來的,第二世他以為是騙來的,第三世是他搶來的。
第四世他從未提起,從未在任何人麵前流露過對這枚玉的半分念想。
玄夜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輕聲呢喃:“七曜神玉……”
然後他垂下眼簾,眉眼一點一點彎起來:“這回真的是聘禮了。”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握著玉簡的手上,落在他唇角那道壓不下去的弧度上。
他忽然覺得很暖。
不是靈力帶來的那種暖,是另一種東西。從他胸腔裡那株七情樹的根係深處漫上來,沿著血脈流淌,把四肢百骸都浸透了。
他想了很多事,然後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就那樣靠在椅背上,灰髮散落,眉眼舒展,唇角還噙著那一抹冇有散儘的笑意。日光一寸一寸移過他的側臉,在他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個從未真正休息過的人,終於在某一刻允許自己停下來。
妙妙蹲在窗台上,尾巴輕輕晃著,突然望向殿門的方向。
穗安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她冇有出聲,隻是靜靜望著椅中熟睡的人。
她看著他的睡顏,看著他在睡夢中依然微微彎起的唇角,看著他眉宇間終於舒展開的、那一點不知是釋然還是饜足的弧度。
然後轉身離去。
她隻是去查探北荒的地脈情況,像她每次來修羅王城時都會做的那樣。
玄夜醒來時已是黃昏。
他睜開眼,看見窗外的晚霞,怔了一瞬。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毫無防備地睡過去過了。
從前是不敢,後來是不願,再後來是已經忘了睡著是什麼感覺。
他喚了一聲:“妙妙。”
妙妙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他肩頭。
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輕聲問道:“她來過?”
妙妙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那就是來過了。
他垂下眼簾,把那條尾巴攥進掌心,輕輕捏了捏,表情有些微妙。
似喜似嗔,唇角的弧度還掛著,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像是被戳破了什麼藏了很久的心事,又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不敢確認的事。
玄夜望著窗外的晚霞,輕聲念出那個名字:“穗安。”
第二日,玄夜開始閉關。
他取出那枚七曜神玉,將它緩緩融入了自己的丹田。
七曜神玉與轉息輪在他體內相遇的那一刻,整座王城上空浮現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暈。那光暈持續了整整三日才散去,三日內無人敢靠近那座殿宇。
三日後,玄夜出關。
他拿起仞魂劍,走出王城,朝著最近的魔界邊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