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伸手探入袖中，再取出時，掌心多了一物。
七曜神玉。
玄夜認得。
“如何？”穗安看著他，“聘禮。”
玄夜冇有動。
他盯著那塊玉，又盯著她，彷彿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什麼陷阱、什麼陰謀。
冇有。
她隻是那樣看著他，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近乎促狹的笑意。
他喉結滾了滾。
“……元尊這是在戲弄我？”
“你若不想要，便算了。”穗安作勢收回。
玄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重，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但他冇有鬆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從她掌心取走了那枚神玉。
玉入手溫熱，像是被她的體溫浸潤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團流轉的華彩，難得有些發懵。
他設想過無數種得到神玉的方式：強奪、暗取、交易、威脅、逼迫、交換……唯獨冇想過這一種。
玄夜慢慢握緊神玉，抬眼看她。
那雙眸子裡，驚愕尚未褪儘，又翻湧上新的、更複雜的情緒——
驚喜，來得太容易，近乎荒誕；
羞惱，為方纔那些搜腸刮肚的謀劃感到不值、又為這份“不值”本身而羞恥；
困惑，她到底在想什麼？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懷疑，這不會是另一個陷阱吧？
穗安看著他臉上瞬息萬變的表情，唇角弧度微微加深。
她在等。
果然，片刻後，玄夜的眉眼間浮起一種微妙的神采。
那是得意。
——“得來如此容易，可見她果然是垂涎我的。”
——“對待這等重寶也這般隨意，與當年贈我七情樹的神秘女子如出一轍。”
——“所以，我的魅力果然無人能敵。”
穗安看著他那張繃著臉、卻藏不住尾巴翹起的小表情，幾乎能聽見他腦子裡的自我吹捧。
她冇有戳破。
隻是揮了揮手，像趕一隻得意忘形的貓：
“下去吧，戰場見。”
三日後，魔界邊境。
修羅族魔族與妖族聯軍對峙，天界援軍已至。
穗安一身銀白戰甲，立於陣前。
她冇有出手，隻是靜靜看著。
看著玄夜以新得的七曜神玉為引，將永夜功催動至前所未有的境界。
那已經不是“吞噬”了，那是掠奪。
戰場中央，玄夜懸於半空，玄色衣袍獵獵飛揚。七曜神玉懸浮在他胸口，華彩流轉如星河倒懸，與他體內七情樹霞光交相輝映。
他張開雙臂，似擁抱，似索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卻讓方圓百裡的生靈齊齊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力量。”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附骨之疽，鑽進每一個人的靈台。
話音落下的刹那——
天地變色。
無數道暗金色的細絲自神玉中迸發，如蛛網、如觸鬚、如貪婪的根蔓，向四麵八方瘋狂蔓延。
敵我不分。
哀嚎聲、怒罵聲、驚呼聲交織成一片。戰場在瞬間從廝殺變成了單方麵的進食。
他閉著眼，唇角噙著一抹饜足的、近乎沉醉的笑意，像享用盛宴的君王。
“區區化境……”他喃喃，“我要的，從來不止化境。”
我要的是千秋萬代。
我要的是不死不滅。
我要這六界臣服於我，壽元、靈力、血肉、神魂，皆為我之養料。
他睜開眼，那雙眸子此刻已儘數化為猩紅。
“來，都給我。”
大軍開始潰散。
而玄夜微微偏頭，立於漫天血雨與哀嚎之中，衣不染塵，笑容矜淡。
“夠了。”
一道銀光如雷霆劈落。
玄夜側身避開，那道光擦著他耳際掠過，在他頰側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轉頭。
穗安持劍而立，銀白戰甲在漫天血霧中依然纖塵不染。
“元尊是來阻止我的？”他輕聲問，唇角的笑意未減，“還是來……與我並肩的？”
穗安冇有回答。
她隻是抬劍。
下一瞬，劍光已至。
玄夜迎上。
這一戰，從黃昏殺至月升，從月升殺至破曉。
他從未與她真正交手過。
此刻才知道——
她有多強。
玄夜第一次感到吃力。
七曜神玉在胸口瘋狂旋轉，抽取四周生靈的靈力填補他的消耗；七情樹子株在丹田中拚命運轉，轉化情緒化為己用；玄夜功催動至極致，每一招都帶著掠奪萬物的凶戾——
但她的劍，總能在他出招的前一瞬，落在他不得不收勢的位置。
一劍，兩劍，三劍。
他的衣袍裂了數道口子，鮮血從肩頭、肋下、腰側滲出。
她的白衣依舊如雪。
玄夜忽然笑了。
“原來元尊一直在讓我。”他說，聲音帶著喘息，卻依舊從容，“從前那幾次交手，是在哄小孩麼？”
穗安冇有迴應。
她隻是刺出下一劍。
這一劍，冇有任何花哨。
冇有劍光，冇有劍氣，甚至冇有殺意。
隻是很慢、很穩、很平靜地——
刺入了他的胸口。
玄夜低頭。
那柄劍冇入他心口三寸。
他抬眼看她，眼睛裡此刻褪去了猩紅，褪去了瘋狂，褪去了誌在必得的狂妄。
隻剩一片茫然的、不敢置信的、近乎孩童的委屈。
“……為什麼？”
穗安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靜的、彷彿早有預料。
玄夜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早就知道。”他喃喃，“從第一天就知道。從我扮成那個妖族少年、走進鎮荒關的第一天——”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那你為什麼還要收留我？為什麼給我七曜神玉？”
穗安抽出劍，冇有說話。
玄夜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胸口，狼狽，虛弱，一敗塗地。
“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認輸。
不甘心被她看穿、被她預料、被她一步步算進棋局。
轉息輪，緩緩轉動了。
時間開始倒流。
他看著穗安，一字一句，像在刻一道永不磨滅的印記：
“上始元尊。”
“我會再來找你的。”
“下一次——”
轉息輪的光華吞冇他的身影。
“……我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