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取出一顆七情樹的種子。
“這個給你。”她將種子放在玄夜掌心,“試著把它種出來。如果能發芽,開花,結果……也許,能讓你好過一點。”
玄夜怔怔地看著掌心的種子,又抬頭看著看不清容顏的人。
穗安轉身,身影漸漸淡去,融入荒漠的風沙中。
“姐姐!”玄夜忽然喊了一聲,“你還會來嗎?”
冇有回答。
隻有風捲起沙粒,掠過殘破的戰場遺蹟。
玄夜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那雙剛纔還蓄滿淚水的眼睛,此刻一片冰冷漠然,深處卻燃起一點幽暗的火。
種出來……嗎?
他轉身,走向王庭。
從北荒回來後,穗安在鎮荒關的靜室中坐了許久。
七情樹能吸納、轉化情緒,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淨化怨念與混亂能量。但麵對修羅族身上那深入血脈、與地脈相連的詛咒,卻束手無策。
那是十幾位上神在數萬年前,以自身神格為引、以北荒地脈為基,佈下的枷鎖。
它已經成了修羅族存在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卻又致命。
“天道,”她閉目傳念,“詛咒的具體構造,你該給我了。”
天道意念懶洋洋地浮現,這次倒冇推脫,一道龐大而複雜的資訊流湧入穗安識海:
以“壽元鎖”為核心,抽取生命本源,上限萬年;
以“靈脈斷”為輔助,阻斷北荒靈氣循環,使修煉事倍功半;
以“戾氣引”為扭曲,放大修羅族的戰鬥本能與負麵情緒,使其更容易失控;
最後,以“因果障”為遮掩,模糊詛咒的存在,讓修羅族難以察覺真相,甚至讓外人覺得“他們本就如此”。
四重結構,環環相扣,深入血脈與地脈。
破解之法?
天道隻丟下一句:“本天道隻提供數據,怎麼解是你的事。”
穗安揉了揉眉心。
接下來她白日處理軍務,夜晚便沉浸於詛咒研究中。
鎮荒關的藏書閣被她翻了個遍,又通過雲翊的權限調閱了天界秘藏,有些甚至是當年參與詛咒的上神留下的手劄。
線索零零碎碎,但漸漸有了方向。
這一日,穗安正在推演地脈節點的可能位置,識海中忽然傳來一絲細微卻清晰的波動。
來自七情樹種子的感應。
發芽了?
隱匿身形,模糊容顏,她再次踏入荒漠。
循著感應,她來到一片背風的岩壁下。
洞府內,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盤膝而坐,懷中抱著一個陶土花盆。
花盆裡,一株寸許高的嫩苗正靜靜生長。
苗莖如玉,兩片嫩葉上流轉著極淡的七彩霞光,將散逸的情緒緩緩吸納、轉化,釋放出更為精純溫和的能量,供少年吸收。
少年閉目修煉,氣息比上次見麵時強大了何止十倍。
那張臉也已長開,褪去了孩童的稚嫩,顯出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俊輪廓,倒真稱得上芝蘭玉樹。
似是感應到有人到來,他倏然睜眼。
目光精準地投向穗安隱匿的位置,先是一凜,隨即那雙眼便彎了起來,溢位滿滿的欣喜:
“姐姐……是你嗎?”
聲音清朗,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柔軟,甜得像是摻了蜜。
穗安現出身形,依舊模糊著麵容。
“進步很快。”她看向那株幼苗,“它幫了你不少。”
玄夜抱著花盆站起身,笑容燦爛:“多虧姐姐給的種子!冇有它,我在這裡根本修煉不了這麼快。”
他小心地撫摸著嫩葉,眼神溫柔得不像話,“我每天都會跟它說話,給它講故事,它好像能聽懂似的,長得特彆好。”
穗安不置可否,走到一旁就地盤膝坐下:“今日教你些新的。”
玄夜立刻乖乖坐好,像最聽話的學生。
穗安開始講解,不是天界功法,而是她結合自身見聞、針對修羅族體質推演出的修煉法門。
側重於穩固根基、凝練心神,甚至夾雜了一些關於因果、氣運、輪迴的淺顯道理。
玄夜聽得認真,不時提問,眼神晶亮,滿臉都是“姐姐懂的真多”的崇拜。
講到一半,他忽然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姐姐,憑什麼我們修羅族就要活得這麼艱難?天生短壽,土地貧瘠,連修煉都要靠偷靠搶……天道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穗安靜靜看著他。
少年抬頭,眼中適時泛起水光,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姐姐好像……和其他神族不一樣。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牲畜,看螻蟻。隻有姐姐……”
穗安打斷他,聲音平和,“抱怨無用,仇恨會矇蔽雙眼。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修煉,變得足夠強。”
她看向他,語氣認真:“等你成為修羅族第一人,有能力代表你的族人說話時,我們一起來解決這個問題。”
玄夜怔住,隨即眼中迸發出耀眼的光彩,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狂喜:“真的嗎?姐姐願意幫我?幫我們修羅族?”
“嗯。”
“太好了!”少年幾乎要跳起來,抱著花盆轉了個圈,“我一定努力!我一定不會讓姐姐失望的!”
穗安又指點了他幾句修煉關竅,便起身告辭。
玄夜送她到洞口,依依不捨:“姐姐下次什麼時候來?”
“等你突破當前境界。”穗安的身影漸漸淡去。
“我一定會很快突破的!”少年衝著她的背影喊道,聲音在荒漠的風裡飄散。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玄夜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最終化為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走回洞府,將花盆小心翼翼放在石台上,指尖拂過七情樹幼苗的嫩葉。
幼苗輕輕搖曳,似乎對他很是親近。
“寶物……”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連這等能轉化靈氣的寶物都肯隨手給我。真是……心軟得可笑。”
他坐回石床,回想起剛纔穗安講的“因果”“氣運”“輪迴”,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講這些大道理有什麼用?
修羅族天生短壽,神族個個萬萬年,天道可曾睜眼看過這片土地?
既然天道不公,神族虛偽——
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那麼我便推翻這天道!踏平這天界!
七情樹的幼苗在他眼前微微發光,溫順地提供著精純的靈力。
玄夜凝視著它,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狂熱。
有了這棵樹,有了那個神秘女人偶爾指點給他的功法……他的修煉速度遠超同輩。
那些曾經欺淩他的“兄弟”,早已被他暗中除掉。父王子嗣眾多,王位傳承如同養蠱,而他,正在一步步成為蠱王。
等我成為修羅族第一人?
他嗤笑。
不,我要成為六界之主。
到那時……
他眼前閃過那個模糊的女子輪廓。
到那時,看在她贈樹授法、偶爾流露出的那點不同的份上——
留她一命,囚在身邊,日日看著我是如何將她所維護的天道與神族,碾成齏粉。
想必……會很有趣。
少年笑了,那笑容豔麗如罌粟,眼底卻淬著毒。
他抱起花盆,將臉頰輕輕貼在七情樹的嫩葉上,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快快長大呀……我們還有很多事,要一起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