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抬手虛扶：“起來吧。”
潤玉依言起身，姿態依舊恭敬，隻是眼中那份刻意維持的溫潤淡去不少，顯出幾分銳利。
“你幼時的一些記憶，似乎被人以特殊手法封禁或模糊了。”穗安開門見山，目光落在他眉心深處，“你想恢複嗎？”
潤玉心頭一震，瞳孔微縮：“師尊知道什麼？”
那段矇昧的、充滿水聲與破碎光影的幼年記憶，始終是他心底的一個謎團，每每試圖深究，便頭疼欲裂，或是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是先天體弱或某種意外所致，從未想過是人為。
穗安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粒丹丸，遞到他麵前。“此丹名為‘溯影’，能助你梳理識海，追溯被外力乾擾封鎖的記憶痕跡。藥性溫和。”
她將丹藥放在潤玉掌心，“想恢複，就自己決定何時服用。”
潤玉指尖收緊，恢複記憶，意味著可能揭開身世之謎，也可能直麵某些不願麵對的過去。
但……他更不願永遠活在迷霧裡。他默默將丹藥收好，深深一揖：“多謝師尊。”
穗安不再多言，袍袖一揮，兩個蒲團出現在竹亭空地上。
她率先盤膝坐下，示意潤玉坐在對麵。
“你既拜我為師，今日便先傳你一些基礎。”
穗安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大道的韻律，“天地分五行，演化萬物。你本體屬水，又是應龍之身，天生親和水係法則。
今日便從最基礎的水靈之道講起，但需知，五行相生相剋，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明悟根本，亦要知曉關聯……”
她開始講述。
從最本質的“水”之特性講起，至柔至剛，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
講水的形態變化與能量循環，講如何感知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水靈之氣，講如何以自身為引，共鳴天地，引動更磅礴的水係力量。
她的講解深入淺出，常常從一個簡單的現象引申到法則本質，又或是將水係法則與土木金火其他四行聯絡起來，闡述相生相剋之理。
潤玉起初隻是恭敬聆聽，很快便沉浸其中，眼中異彩連連。
許多他獨自摸索時遇到的瓶頸、百思不得其解的關竅，在穗安寥寥數語的點撥下，竟有豁然開朗之感。
他發現，這位師尊傳授的，並非某種水係功法，而更像是一種“道”的指引，一種理解、運用乃至創造水係法則的思維方式。
這遠比一部頂級功法更為珍貴。
不知不覺，月已西斜。
穗安停下講述，看著潤玉若有所悟、周身隱隱有精純水汽自然彙聚的模樣，點了點頭。
悟性果然極高，一點就透，舉一反三。
她取出兩枚簡牘，遞給潤玉。
“藍色這枚，記錄了我今日所講的水靈之道精要，以及一些水係法術的構建思路，你可反覆參悟。紅色這枚，”
她頓了頓，“其中記錄了我對火、木兩道的一些感悟與道韻痕跡。我雖不專精水道，但萬法相通，五行互映。
你參悟水法時，或可觸類旁通，彆有收穫。”
潤玉雙手接過玉簡，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浩瀚道韻，心頭微熱：“多謝師尊賜法。”
穗安站起身：“今日便到此。你自行消化，若有疑惑，可留待下次。”她準備離開。
“師尊，”潤玉連忙開口，“日後弟子該如何聯絡師尊，請教修行？”
穗安目光落在他腳邊那隻已經恢複了些精神、正偷偷用鼻子輕嗅地上落花的夢貘身上。
她屈指一彈，青色光點冇入夢貘額心。
夢貘渾身一顫，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似乎並無不適，反而與穗安之間多了某種微妙的聯絡。
“此夢貘靈性不錯，我已留下印記。日後你若有事尋我，或修行遇阻，可在入定或睡眠時，於夢境中凝神呼喚我之名號，我自會感知。”
潤玉瞭然，再次躬身：“弟子明白。”
穗安不再多言，身形化作點點青色光屑，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接下來的日子，穗安去了凡間。
曾經餓殍遍野的大地，在花界重啟生機後，展現出驚人的韌性。
草木復甦，莊稼生長，凡人們從絕望中掙紮出來，重建家園，繁衍生息。
田間地頭再次有了勞作的身影與孩童的嬉笑，炊煙裊裊，雖不覆鼎盛時的繁華，卻已是一派生機漸複的景象。
然而，穗安行走於山川城鎮之間，神念細細掃過，卻能“聽”到那深藏於地脈之中、飄蕩於市井之上的、沉重而黏稠的聲音。
那是無數生靈非正常死亡所積聚的怨氣、死氣、絕望與不甘。
這些負麵情緒並未完全消散，而是沉澱下來，滋生出一些汙穢陰邪之物。
夜晚的荒野，時常有魔影幢幢，襲擾村落；一些古戰場、亂葬崗，陰氣森森，時有怪異。
“果然，創傷需要時間癒合，而遺毒必須清除。”穗安心中暗忖。
僅僅恢複生機還不夠，這些淤積的毒素若不疏導淨化，遲早會釀成大禍，或成為某些野心家利用的工具。
她來到了自己於此界最初降臨之地，六界交彙的混沌邊緣，那片被稱作“歸墟海”的奇異區域。
這裡海水是一種深邃近黑的墨藍，平靜無波，卻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直達不可知的虛無。
穗安淩空立於歸墟海上空，感受著此處混亂卻又蘊含著某種“終結與起始”意味的特殊法則。
她雙手結出繁複玄奧的法印。
“以歸墟為眼，以七情為根，疏導六界淤濁，化戾氣為祥和……種子，落！”
隨著她清叱，七顆顏色各異、分彆對應喜、怒、憂、思、悲、恐、驚七種情緒的種子，從她掌心飛出，劃出玄妙的軌跡，投入歸墟海深處七個關鍵的法則節點之中。
種子入水即隱，隻在刹那間，歸墟海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旋即恢複平靜。
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
穗安神識微動，通過留在夢貘身上的印記，向正在布星的潤玉發出了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