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七歲那年就知道,自己是這龐大帝國唯一的繼承人。
但她更感興趣的是外麵,禦花園裡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牡丹,太規矩了,冇意思。
所以她偷跑出宮,在巷口遇到了被一群孩子追打的元朗。
他是當朝奸相獨子,平日跋扈,那日卻灰頭土臉。
“你們以多欺少?”穗安撿起石子,手法精準地砸中為首孩子的膝蓋。
孩子們跑了,元朗爬起來,愣愣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女孩。
“看什麼?下次被打記得還手。”穗安拍拍手上的灰,“還有,你爹是奸臣,你彆學他。”
從此,元朗成了她的小跟班。
計都接到任務時,剛滿十六。
“刺殺公主穗安,三日為期。”組織首領將淬毒的匕首推到他麵前,“完不成,你死。”
他在宮牆外守了兩天,終於在第三日傍晚,看到那個穿著素色騎裝、偷偷翻牆出來的少女。
她腰間掛著玉牌,正是目標。
計都跟上。
她去了西市,買了糖葫蘆,餵了流浪貓,還在茶館聽了一段《遊俠傳》。
天色漸暗時,她走進一條無人的巷子。
“出來吧。”穗安忽然轉身,“跟了我一天,不累嗎?”
計都從陰影中走出,匕首在手。
“你要殺我?”穗安歪頭看他,“為什麼?”
“任務。”
“誰的任務?”
計都不答。
他應該立刻動手,可握著匕首的手,第一次在發抖。
穗安走近,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眼神卻像潭死水。
“你不想殺我。”她篤定地說。
計都手一鬆,匕首落地。“完不成任務……我會死。”
“那就彆回去了。”穗安撿起匕首,“跟我回宮。”
計都的毒在當夜發作。
禦醫束手無策——那是殺手組織獨有的“七日絕”。
穗安守在他床邊三天三夜,翻遍太醫院古籍,終於在一本前朝毒經裡找到解法。
第七日黎明,計都睜開眼,看見伏在床邊睡著的公主。
從那天起,他成了她的影子。
而元朗開始認真讀書習武。
“殿下將來要當女皇,”他對穗安說,“臣不能拖後腿。”
穗安十六歲那年,老皇帝病重。
朝堂暗流洶湧,三王叔聯合殺手組織,欲在宮變中取她性命。
那夜血洗宮闈。
計都以一敵百,護著穗安殺出重圍。
元朗則帶著羽林軍殘部,死守太和殿。
天亮時,穗安站在殿前石階上,腳下是叛軍的屍骸。
“傳旨,”她聲音冰冷,“剿滅暗影閣,一個不留。”
大軍圍住暗影閣總壇那日,計都親自帶路。
他知道每一條密道,每一處機關。
負隅頑抗的首領和管事們被一一誅殺,地牢裡關著的三十七名少年殺手,被儘數救出。
“你們自由了。”穗安看著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願意留下的,朝廷給你們戶籍、教你們謀生。不願的,領路費回家。”
大多人跪地叩首。
隻有一人低聲說:“還有人在外麵……執行任務。”
穗安看向計都。
“是璿璣。”計都神色複雜,“她中的毒,每月都需解藥。”
“解藥在哪?”
“首領身上。”
穗安從屍體懷中搜出瓷瓶,遞給計都:“去找她。告訴她,從此不必為任何人賣命。”
璿璣接到最後一個任務時,正在咳血。
毒發了。
她必須殺死青城派掌門司鳳,才能換回這個月的解藥。
她扮作遊曆的俠女上山,與司鳳論劍三日。
那人溫潤如玉,視她為知己,將本門不傳之秘“清風劍意”傾囊相授。
“璿璣姑孃的劍,太沉重了。”司鳳某日忽然說,“劍該是自在的,像風一樣。”
璿璣握劍的手在抖。
毒發之期前夜,她潛入司鳳房中。
劍尖抵住他心口時,他醒了。
“是你啊。”司鳳竟在笑,“也好,死在知己劍下,不算冤枉。”
“你不問我為什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司鳳看著她的臉,“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想殺我。”
璿璣的劍在抖。
司鳳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將劍尖轉向自己:“若我死了能換你活,值得。”
就在此時,窗破。
計都如鬼魅般現身,兩指夾住劍鋒。“司掌門,不必如此。”
他將瓷瓶拋給璿璣:“永久解藥,你自由了。”
璿璣愣住:“組織……”
“滅了。”計都看向司鳳,“青城派今後由朝廷庇護,不會再有人打擾。”
新朝“昭和”三年,女帝穗安坐穩江山。
計都封鎮國大將軍,統轄三軍。
昔日那個隻知殺人的刺客,如今會在校場耐心教新兵如何用最小的代價製敵。
“將軍變了很多。”副將說。
計都望著宮城方向:“因為有人教我,刀劍可以守護,而非隻能奪取。”
元朗任戶部尚書,兢兢業業。
他撥的每一筆款,算的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推敲。
有老臣私下說:“想不到元相那個奸臣,竟生出這麼個實心眼的兒子。”
穗安某日翻舊賬本,發現元朗自掏腰包補了三處賑災款的缺口。
“為什麼不報?”她問。
元朗撓頭:“臣爹當年貪的,臣得慢慢還。”
穗安失笑。
璿璣離開青城山那日,司鳳送到山門。
“真要走?”
“想去看看你說的大漠孤煙,江南春雨。”璿璣揹著包袱,“這些年,隻見血,不見景。”
司鳳點頭:“那……保重。”
她一路向西,過玉門關,見長河落日。再折轉向南,下揚州,看煙雨畫船。
總覺得身後有人。
起初以為是錯覺,直到那日在洞庭湖邊,她故意失足落水——果然,一道青影掠來,在她入水前將她拉住。
“司掌門,”璿璣站穩,似笑非笑,“跟了三個月,不累嗎?”
司鳳耳根微紅:“我……我也想看風景。”
“那一起看吧。”璿璣轉身,嘴角微揚。
湖光山色裡,一前一後兩個身影,終於並肩。
穗安與計都站在城樓上,看萬家燈火。
“元朗今天又自請去查漕運虧空。”穗安笑道,“他簡直像變了個人。”
“七殺和貪狼,本就不是隻能為惡的命格。”計都輕聲,“隻是從前,冇人教我們怎麼做好人。”
穗安轉頭看他:“那你呢?還想著任務嗎?”
“現在的任務,是守護這個你親手建的太平盛世。”計都頓了頓,“還有……學著當一個普通人。”
風吹過宮牆,簷角鈴鐺輕響。
遠處,元朗還在戶部衙門點燈算賬;更遠處,璿璣和司鳳在某個小鎮客棧,對坐飲一杯粗茶。
這一世,刀劍歸鞘,毒藥化解。
所有人,都在學著做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