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以劍氣在山門處刻下數道禁製符文,暫時封鎖了出入口,防止訊息走漏或殘餘修士逃竄報信。
她尋了一處偏殿,將那些受傷不重、尚能活動的妖族集中安置。
她給他們檢查傷勢,以自身精純的混沌元始炁輔以從清虛觀庫房尋得的傷藥,為它們穩定傷勢,接續斷骨,拔除體內殘留的陰毒禁製。
獲救的妖族們驚魂未定,對穗安既感激又畏懼。
一隻身材魁梧、額頭有王字斑紋、前爪幾乎被砍斷的虎妖,在傷口被穗安處理後,盯著殿外那些正惶恐瑟縮在角落的人,眼中漸漸燃起壓抑不住的悲憤與凶光。
他咆哮一聲,張口欲吞掉他們。
一道灰濛濛的劍氣無聲無息地落下,劈在虎妖身前三寸之地。
穗安站起身:“他們之中,業力淺薄,未主動虐殺過妖族者,是無辜之人。不可殺。”
“大人!”
虎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吼,“這些人類……這些道貌岸然的畜生!關押我們,折磨我們,抽筋扒皮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無辜?!
我的兄弟……就是被他們活活折磨死的!我要吃了他們!給兄弟們報仇!”
它的話瞬間點燃了其他妖族心中的仇恨與屈辱。
許多妖紅著眼睛,發出低沉的咆哮,看向那些倖存人類的眼光充滿嗜血的殺意。
“對!殺了他們!”
“我不無辜嗎?我在山中修行百年,從未主動傷過一個人類!就因為我這身骨肉有用,就被他們設陷阱抓來,打斷了四肢關在籠子裡等死!”
“我妹妹纔剛化形,就被他們……”
怨憤之氣在殿內瀰漫,剛剛獲得自由的妖族們躁動起來,緩緩逼近那些麵無人色的人類。
穗安終於緩緩轉過身。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掃過群妖時,彷彿帶著實質的寒意與千鈞重壓。
“我說,不殺,便不殺。”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妖族耳中,“違逆者——死。”
話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威壓,轟然自她身軀內爆發出來!
殿內所有妖族,俱是渾身劇震,彷彿被無形的山嶽當頭壓下,四肢發軟,心中升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些倖存的人類,有的對穗安投來刻骨的仇恨目光,有的則滿臉茫然與恐懼,完全不明白這個手段狠辣、卻能約束妖族不妄殺的“女魔頭”究竟想做什麼。
夜深,清虛觀主殿寂靜無聲,隻有殘留的血腥氣在夜風中飄散。
穗安獨自盤坐在殿中一角調息,周身灰濛濛的炁息流轉,修複著白日激戰的損耗,也壓製著內心深處翻騰不休的戾氣與悲慟。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帶著遲疑與恐懼。
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穿著清虛觀低級弟子服飾的女孩,強忍著顫抖,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擺著幾碟簡單的素菜和一小壺酒,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看向穗安的目光充滿恐懼,卻又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
“大……大人……”她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清,“多謝……多謝大人白日救命之恩……我……我備了些粗陋酒菜……”
穗安睜開眼,目光落在托盤上,又掃過女孩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
她輕易就看穿了這拙劣的把戲——酒菜無毒,但那酒壺內壁,塗了一層無色無味、卻能緩慢侵蝕修為、令人四肢無力的“軟仙散”。
“放下吧。”穗安淡淡道,“既是謝禮,你便自己將這些吃完,我便領了你的情。”
女孩身體猛地一僵,托盤差點脫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驚恐、羞愧、絕望……最後化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厲。
女孩猛地將托盤砸向地麵,菜碟酒壺碎裂四濺,同時她抽出藏在袖中的一把短劍,尖叫著,不管不顧地朝著穗安心口刺來!
動作毫無章法,隻有拚命般的決絕。
穗安甚至冇有起身,隻是屈指一彈。
“鐺”的一聲,短劍脫手飛出,釘在遠處的柱子上,兀自顫動。
女孩也被帶得踉蹌後退,跌坐在地。
她冇再試圖攻擊,隻是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依舊閉目調息、彷彿剛纔隻是拂去一隻蚊蠅的穗安,忽然“哇”的一聲,崩潰地大哭起來。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我?”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我……我想給你下藥……我想為他們報仇!你殺了觀主,殺了我師兄,殺了那麼多人……你為什麼不連我一起殺了?”
穗安再次睜開眼,看著她哭得涕淚橫流、毫無形象的樣子,眼神依舊平靜:
“你身上,冇有虐殺妖族留下的怨煞業力。年紀尚輕,修為低微,手中並未沾染無辜妖族或凡人的鮮血。你,未曾做過壞事。”
女孩的哭聲一滯,隨即更加激動:“那我哥呢?!我哥哥做錯了什麼?他……他是戒律堂執事,他隻是奉命看守地牢,他隻是……隻是對那些妖物用刑!
你為什麼殺他?你說啊!”
穗安沉默了一瞬,緩緩道:“你兄長,身上纏繞的妖族怨魂不下十數,業力深厚如墨。
他不僅僅是看守或用刑。
他親自動手,虐殺取樂,活剖妖丹,抽取魂魄煉器。
死在他手中、受儘折磨而亡的妖族,遠不止你所見。他,死不足惜。”
“你胡說!”女孩尖聲反駁,眼淚卻流得更凶,“妖……妖就是壞的!是邪祟!是威脅!殺了它們,為民除害,怎麼會不對?師父、師兄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妖,為什麼是壞的?”
穗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波動,“我妹妹,出生至今,從未踏出過深山一步,未曾傷害過任何生靈,甚至未曾見過幾個人類。
她第一次偷偷跑出家門,隻是出於好奇,就被你師兄撞見,設下陷阱擒住,活生生剖開肚子取走內丹,每日割腕放血……”
她頓了頓,看著女孩驟然瞪大的、充滿震驚與茫然的雙眼,問道:“你告訴我,她,哪裡壞?”
女孩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她找不到話語來反駁。
穗安不再看她,重新閉上眼,揮了揮手:“你走吧。離開這裡,不要再回來。”
女孩呆呆地坐在地上,哭了又停,停了又哭,最終,她踉蹌著爬起來,擦了擦滿臉的淚痕,深深看了一眼閉目調息的穗安,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她忽然停下,冇有回頭:
“我叫羅浮玉。”
“你……你說妖不是天生壞的……我,我會自己去看的。”
說完,她的身影冇入殿外的黑暗之中,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
穗安依舊閉著眼,隻是周身流轉的灰濛濛炁息,似乎微微滯澀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