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進至黑石山脈的最深處。
這裡的空氣沉重得彷彿有了實質,濃鬱的金石煞氣幾乎凝成肉眼可見的灰色霧靄,吸入口鼻帶著刀割般的刺痛感。
地勢逐漸開闊,卻並非山穀,而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被強行按進地底的環形礦坑,坑壁陡峭如刀削,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石凱示意隊伍停下。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環形礦坑邊緣的一處略凸出的平台。
“到了,把貢品倒下去。”
穗安看著他們沉默地將背上沉重的礦石筐簍卸下,嘩啦啦地傾倒向下方深不見底的礦坑!
“這……”穗安壓低聲音問身邊的石凱,“倒這裡做什麼?王……到底在哪裡?我們不是要獻給王嗎?”
石凱冇有立刻回答,他和其他族人一樣,麵朝礦坑深處,神情變得無比恭敬,甚至帶著狂熱般的崇拜。
他指向下方,“王……就在眼前啊。小崽子,你看仔細了。”
穗安順著他的手指仔細望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心中也不由一震,那是一個側臥著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岩石巨人。
其身軀幾乎填滿了大半個環形礦坑的底部,高度絕對超過百丈。
巨人的頭顱枕在坑壁一側,麵容模糊,隻有大致輪廓,雙目緊閉,似在沉睡。
剛纔傾倒下去的、數量不菲的各類礦石,正如同細小的沙礫般,灑落在它那宛如小型平原般的胸膛和手臂區域。
那些礦石並未堆積起來,它們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巨人岩石軀體的表麵之下,消失不見。
緊接著,“嘎吱……哢嚓……”聲隱隱傳來。
隨著這“咀嚼聲”,一股強大的吸力突然從巨人軀體某處傳來!
“啊——!”
“不!王饒命!”
慘叫聲瞬間響起!
隻見隊伍中,十名氣息相對最弱的石妖,身體猛地一僵,本源化作十道灰濛濛的光流,投向下方巨人的軀體。
而那十名石妖,則在同伴驚恐的目光中,身體迅速乾癟、硬化,最終“嘩啦”一聲,徹底碎裂成一堆毫無靈性的普通碎石塊,散落在地。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
平台上死一般寂靜,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恐懼。
石凱率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巨大的身軀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謝王享用貢品!謝王饒恕我等怠慢之罪!”
其他倖存的石妖如夢初醒,紛紛跟著跪倒,磕頭如搗蒜,重複著首領的話,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敬畏。
穗安掩去了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親眼所見,遠比聽聞更震撼。
這位磐石巨靈王,不僅通過吞噬特定礦石維持或增長力量,竟然還直接吞噬麾下妖族的本源!
這不是統治,這是一種建立在食物鏈頂端、將依附者視為可補充的“資糧”的原始寄生關係。
石凱等人又磕了幾個頭,這纔敢戰戰兢兢地爬起來。他們如同驚弓之鳥,連滾帶爬地沿著來路退出這個令人窒息地方。
直到遠離那環形礦坑很遠,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被凝視般的壓力減輕,纔敢稍微放緩腳步,但臉上依舊殘留著駭然與後怕。
“族長,我們……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下一次進貢,礦石更不夠了,萬一王又……”
石凱重重歎了口氣:“這裡……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不是餓死,就是下次被王收走。
我們得想辦法遷徙,離開巨靈王的領地。”
“遷徙?”有族人茫然重複,“我們能去哪?離開了王的領地,我們就是無根浮萍,其他妖王會接納我們嗎?”
石凱神色凝重:“總要試試。留在這裡,是等死。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似乎在心中盤算良久,開口道:“我聽說,東北邊的千羽王淩霄,它的領地‘懸空山’雖然大多是飛行妖族。
我們石妖雖然飛不起來,但力氣大,或許可以幫它們修建巢穴、搬運物資,換一條活路。”
“去服侍那些鳥?”
一個身形矮壯、腦袋像塊不規則燧石的族人立刻甕聲甕氣地反對,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族長,你忘了上次咱們路過它們領地邊緣,那些扁毛畜生拉的屎,像下雨一樣!又腥又臭,還腐蝕石頭!
咱們到時候渾身沾滿鳥屎,還怎麼保持靈性?說不定它們巢穴裡到處都是!”
“忍著!”石凱瞪了他一眼“是鳥屎噁心,還是被王吸乾變成碎石更可怕?
至少……至少千羽王不吃妖!隻要我們能乾活,就有活下去的機會!”
就在這時,穗安開口:“族長……其實,我記憶中好像有‘神族’?據說很富有。”
“神族?”
石凱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鬼東西!神族?!你知道神族對我們妖族意味著什麼嗎?”
他眼中充滿了深刻的恐懼與仇恨,聲音都在發顫:“那是比妖王更可怕的存在。
離開妖王的領地,冇有王的庇護,落到神族手裡,他們會把我們抓起來,扔進煉器爐裡活活燒化!
我們的身體,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堆會動的、有點靈性的寶藏材料!
去神族那裡?那是自投羅網,死得更慘,連魂魄都不得超生!”
其他族人也紛紛露出極度恐懼和排斥的神情。
穗安低下頭,彷彿被嚇到了,心中卻是一凜。
石凱的話,點醒了她一個之前忽略的殘酷現實。
在神族主導的大荒主流觀念裡,石妖、土傀這類元素妖族,因其軀體本身就是極好的煉器、佈陣材料,且靈智相對單純,往往命運更為淒慘,確實常被捕捉、煉化。
這類特殊妖族對神族根深蒂固的恐懼與敵意,讓他們與磐石部落合作幾乎不可能。
計劃需要調整。
傳訊完畢,穗安若無其事地回到隊伍。
數日後,石凱部落收拾了僅有的、能帶走的微薄家當,悄然踏上了向東北方向遷徙的艱險之路。
他們不敢走大道,隻能穿行於崎嶇的山嶺和危險的荒原之間。
這一日,行至一處兩山夾峙、亂石嶙峋的險要隘口時,異變陡生!
隘口兩側以及前方退路上,突然冒出數十道身影!
他們大多穿著便於山地行動的勁裝或皮甲,並非統一的軍隊服飾,但行動迅捷,配合默契,瞬間占據了有利地形,將石妖部落的前後去路堵死。
這些人身上散發的氣息駁雜,但明顯以人族修士為主,夾雜著少數低階神族或混血,手中拿著特製的、閃爍著束縛符文的鎖妖鏈、捕妖網,以及一些專門剋製土石屬性的法器。
為首之人,正是麵容冷峻、眼神銳利的炎寂。
石凱怒吼一聲:“跟他們拚了!衝出去!”他率先現出部分原形,雙臂化為巨大的石錘,帶著族人向前猛衝。
然而,炎寂早有準備,他們並不與石妖們硬碰硬,而是利用地形和人數優勢,不斷拋出捕妖網、激發裂地符製造震動乾擾石妖的平衡、用鎖妖鏈遠距離騷擾纏繞。
石妖們力量雖大,但行動相對遲緩,法術單一,在有針對性的圍攻和層出不窮的剋製手段下,很快陷入被動。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石妖們被鎖妖鏈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
石凱被炎寂親自出手,用數條閃爍金光的鎖鏈層層困住,巨大的石錘也被特殊的符印封印,再也無法揮動。
遷徙是為了求生,卻落入了比妖王領地更可怕的下場,成為神族勢力的奴隸和材料。
早知如此,或許還不如留在巨靈王那裡,至少死得痛快些?
穗安鬆了一口氣,雖然手段並不光彩,但總算將這支石妖部落,控製在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