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將第一批精心煉製的“三年粟”裝入特製的寒玉匣。
她略一思忖,從洞府外取來一捧不起眼的黏土,十指翻飛間,一個麵容模糊、身材中等的泥人便塑造成型。
她分出一縷神魂,注入泥人體內,又在刻畫了一個簡易的隱匿與自毀符文。
泥人眼中泛起一絲靈光,拿起寒玉匣,披上一件寬大的鬥篷,朝著中原最負盛名的“珍寶閣”而去。
“三年粟”的現世,在珍寶閣的鑒定師圈子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功效驗證無誤後,三瓶丹藥作為壓軸珍品之一,出現在當月最盛大的一場拍賣會上。
競拍過程異常激烈。
來自各大世家、商會、甚至周邊勢力的代理人爭相出價,最終成交價遠超尋常的高階丹藥。
拍得者身份被嚴格保密,但“一種可三年不饑、滋養體魄的古方奇丹現世”的訊息,以及它背後代表的潛力,已然在上層圈子裡悄然傳開。
拍賣結束後數日,穗安正在荒山藥圃旁的簡易丹房裡推演新的低配丹方。
炎寂悄然來報:“主君,山下雲來客棧,有人指名要見拍賣‘三年粟’的物主。
來人是珍寶閣的少東家,塗山璟。他隻帶了一名隨從,態度很客氣,但很堅持。”
塗山璟?穗安眼神微凝。
青丘九尾狐族,塗山氏的未來繼承人,珍寶閣的真正主人之一。
其家族生意遍及大荒,訊息網絡無孔不入,財力深不可測。
他親自找來,速度如此之快,看來那泥人分身雖做了掩飾,終究還是被珍寶閣捕捉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或者,是他憑著某種直覺或特殊能力找了過來?
穗安沉吟,想起此人多智近妖,避而不見,反顯心虛,可能引來更深入的探查,見,則有風險,卻也可能是機會。
“回覆他,明日辰時,於客棧後山竹林一見。隻見他一人。”穗安決定親自會一會這位塗山少主。
翌日辰時,山間薄霧未散。
穗安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未施粉黛,隻將長髮簡單束起,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她步入約定好的竹林時,塗山璟已在那裡等候。
他穿著一身淡雅的天青色長袍,身姿挺拔如竹,容顏俊美近乎完美,卻無絲毫女氣,少年模樣已顯絕代芳華。
他眼眸清亮,不笑時帶著與生俱來的清貴,待看到來人是一個和他年紀彷彿的少女時,先是詫異,隨即一抹笑意浮現,如春風拂麵。
他拱手一禮:“在下塗山璟,冒昧打擾。姑娘便是那‘三年粟’的主人?”
“山野之人穗安,見過塗山少主。”穗安還了一禮,不卑不亢,“少主訊息靈通,追蹤之術更是令人驚歎。不知尋我何事?”
塗山璟微微一笑:“穗安姑娘過譽。璟此番前來,並非尋釁,實是求合作之心切切。
‘三年粟’功效驚人,構思巧妙,所用主材似是古籍中記載的幾種罕見靈植,姑娘卻能將其融為一爐,煉出此等普惠又神異之物,丹道造詣實在令璟佩服。”
他觀察著穗安的神色,繼續道:“珍寶閣有幸經手此丹,亦覺與有榮焉。
然而,如此丹藥,若僅止於次,流入少數人之手,未免可惜。
且姑娘以化身行事,想來亦有不便親自料理俗務或不願過於張揚之慮。
璟不才,願以塗山氏與珍寶閣之渠道、信譽、資源,與姑娘合作。”
穗安靜靜聽著,心中快速權衡。
塗山璟的提議極具吸引力。
藉助塗山氏的力量,她的丹藥可以迅速打開最頂層的市場,獲取難以想象的資源,並能將自身更好地隱藏起來。
但與之合作,也意味著一定程度上綁上塗山氏的戰車,她的秘密、她的產業,很難完全避開對方的眼睛。
塗山璟絕對不容小覷。
穗安略一沉吟:“少主對這丹藥作何想法?”
塗山璟道:“我給姑娘提供材料,盈利五五分。”
穗安思索,五五分成看似優厚,但原材料由對方把控,長遠看容易受製於人。
不過眼下她根基太淺,塗山璟的渠道和資源無可替代,初期讓利換取快速起勢和庇護,是必要的代價。
“可以。”她點頭,“丹藥核心調和部分,須由我親自完成,你們提供處理好的基礎藥材即可。”
塗山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少女不僅丹道天賦卓絕,防備心與商業頭腦亦不弱。
他原本也冇指望能拿到完整丹方,能鎖定穩定貨源已是巨大收穫。
“理應如此。塗山氏隻提供契約所定材料,絕不窺探姑娘獨門技藝。”
事情就此敲定。
但穗安忽然抬手,指尖一彈,一粒灰撲撲、看似不起眼的丹丸飛向塗山璟,“接著。”
塗山璟下意識接過,“這是?”
“低配版,我叫它‘百日炊’。”
穗安微微挑眉,目光清亮地看著他,“效果約莫百日,成本不足‘三年粟’十一。
塗山少主,我這兒有趣的想法還有很多。合作,總得有點看得見的誠意,不隻是分成比例,對嗎?”
塗山璟捏著那粒“百日炊”,再看向穗安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忽然朗聲笑了起來,那笑容少了幾分慣常的完美麵具。
“姑娘所言極是,倒是我顯得拘泥了。”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既如此,第一批原材料,塗山氏以成本價供給,隻收一成渠道費,後續再看合作情況調整。
權當交個朋友,也當是我對姑孃的期待。”
他翻手取出枚刻有九尾狐徽與雲紋的玄色令牌,遞給穗安:“此令可在任何有珍寶閣標識的商鋪通行無阻,調動一定權限內的資源,亦可直接傳訊於我。
山下三十裡處的青蘿鎮,三日後會有我名下一間新鋪麵開張,明麵做些藥材山貨生意,實則為姑娘中轉。
材料我會儘快備齊,姑娘煉好的丹藥,派人送至鋪中即可,安全與銷路無需擔憂。”
穗安接過令牌,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綁了眼前這金娃娃兼天才軍師,人財兩得……但這念頭僅如電光石火,立刻被她壓下。
還為時尚早,眼下合作互利纔是最優解。
“那就……多謝少主照拂了。”
三年時光,在修煉、煉丹、經營與暗中積蓄中倏忽而過。
憑藉“三年粟”在頂級圈層打下的金字招牌和塗山璟高效隱秘的渠道,穗安積累了驚人的財富。
這些財富又通過塗山璟的龐大商業網絡,悄無聲息地轉化為源源不斷的靈穀、靈泉,以及海量的、用於煉製低配辟穀丹的各類基礎藥材。
她的荒山深處,數個擴容多次的倉庫裡,整齊碼放的“百日炊”與“旬月糧”已堆積如山,足以供應一支大軍數年之需。
塗山璟在這三年裡,憑藉與穗安合作帶來的獨特資源和幾次漂亮的商業運作,在家族中的地位愈發穩固,少主之名實至名歸,手中掌控的資源與力量也今非昔比。
這日,兩人約在青蘿鎮那間作為聯絡點的藥材鋪後院。
三年過去,塗山璟依舊是少年公子模樣,氣度卻愈發沉凝溫潤,眼眸深處算計如海。
穗安也保持著少女形貌,隻是眼神中那份曆經世事的淡然與偶爾掠過的銳利,再也無法被稚嫩外表完全掩蓋。
塗山璟烹茶的手頓了頓,抬眸,狀似隨意道:“辰榮熠,在辰榮山堅持了三年,終究還是……投降西炎了。你知道嗎?”
穗安正捏著一塊茶點的手微微一滯,隨即若無其事地送入口中,細嚼慢嚥後,才歎了口氣:
“哎,意料之中。隻是冇想到隻撐了三年。
可惜了,我們兩個靠著這中原戰亂,丹藥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如今看來,這最大的財源之一,怕是要到頭了。”
塗山璟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隨即笑了起來,笑容裡有些許玩味:“穗安姑娘何出此言?這大荒……何時真正缺少過紛爭與戰火?”
穗安立刻抬眼看他:“哪裡?”
“皓翎。”塗山璟吐出兩個字,慢條斯理地斟茶。
穗安立馬反應過來,五王之亂。
她瞬間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閃爍的、屬於獵手看到新獵物時的精光。
中原大戰將歇,皓翎內亂又起,這大荒,果然從未真正和平。
穗安緩緩開口,“我們倉庫裡……那些‘百日炊’和‘旬月糧’,放久了,藥效也是會打折扣的。”
塗山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正是。與其堆在庫裡落灰,不如讓它們去到最需要的地方,物儘其用。
皓翎那邊,無論是王師還是另一方,對能夠簡化後勤、提升士氣的軍需品,想來都會很感興趣。
價格,自然也和平時不同。”
“風險呢?”穗安問得直接。
“通過第三地中轉,多重偽裝,最終交易在海上或邊境密地進行。珍寶閣不做這筆生意,但我有些‘私人渠道’可以處理。”
塗山璟語氣從容,“隻是這分成,鑒於風險提升和渠道的特殊性……”
“五五。”穗安乾脆利落,“原料是我的,煉製也是我,低風險銷售你負責。高風險部分,利益均沾,風險共擔。很公平。”
塗山璟看著她,片刻後,笑意加深:“成交。”
兩隻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