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七情樹光華流轉,終至極致。
一道清越的光芒自樹乾中心迸發,凝實的人形緩緩顯現。
穗安踏光而出,周身氣息淵深寧靜,較之閉關前更顯圓融通透,隻是眼底沉澱著歲月洗練後的滄桑。
她望向巫居山方向,心中計算,不由輕歎:“竟已過了二十年。”
她身形微動,首先來到了守山書院。
曾經重現微弱生機的地方,如今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頹敗與隱痛。
書院仍在,弟子仍在修行,但不少人身帶暗傷,氣息不暢。
李柏與紅蓮皆不在。
留守的老修士認出穗安,悲慼告知:當年參與弑龍的弟子,無論書院還是淨雲宗,事後皆不同程度遭受了天雷懲戒,尤以衝在最前、出力最多者傷重,幾乎去了半條命,調養了十幾年才勉強恢複元氣。
她又望向更廣闊的人間。
旱情雖解,但大旱期間積累的災氣、流離、戰亂與死亡,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王朝氣數衰微,各地兵禍連結,民不聊生。
解了一時之旱,卻解不了人心傾軋與累積的業果,世間仍是一片混亂凋敝。
穗安沉默良久,返回九重天。
蒼榮神殿氣象更新,更顯莊嚴恢弘。清瑤感知到她歸來,早已率眾恭迎。
如今的清瑤,修為精進,氣度沉凝,周身隱有東方之主的氣象,但因穗安尚在,她自請尊號“玉清尊者”,仍奉穗安為尊。
“主人!”
一道白影如閃電般撲入穗安懷中,奇奇用毛茸茸的腦袋使勁蹭著她,碧瞳裡滿是委屈,“九幽那個地方我也進不去,急死我了,你看我都想你想瘦了。”
穗安撫摸著它明顯豐腴了不少的腰身,失笑道:“是是是,我們奇奇受苦了。”
她抬眼看向清瑤,溫聲問:“紅蓮和李柏呢?”
清瑤神色微黯,稟報道:“當年弑龍之事,雖事出有因,但終究觸犯天規。
玄天使者降罰,紅蓮師妹與李柏先生,因是守山書院主導,需在誅仙台受十年雷罰,以儆效尤。
雷罰已過,他們仍在閉關療傷,穩固境界。”
穗安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複雜:“待他們出關,讓他們來見我。”
她環顧這座自己一手建立、卻離開許久的殿宇,目光落在殿首的匾額上。沉吟片刻,她抬手輕輕一揮。
匾額上“蒼榮殿”三個古樸大字如水波般盪漾,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玉清殿”三字,筆鋒清逸,更合清瑤如今的氣韻。
“我往後,多半常居九幽忘川。”穗安對清瑤道,“這裡,便是你的道場了。”
清瑤肅然下拜:“弟子定不負師尊所托,掌管好玉清殿,守持東方。”
從清瑤口中,穗安也聽聞了花如月當年參與斬殺旱龍、後又銷聲匿跡之事。
她心中掛念,帶著奇奇,前往四靈仙尊花如月的道場丹霞境探望。
丹霞境依舊霞光繚繞,但氣氛卻處處張燈結綵,仙娥穿梭忙碌,竟是在籌備一場盛大的婚禮。
穗安見到了花如月。
她依舊穿著明媚的衣裙,容顏嬌豔,眉目流轉間卻似乎少了些往日的跳脫飛揚,多了幾分沉澱的、難以捉摸的幽深。
而她身側,站著麵色平靜、氣息清冷的白九思。
“穗安姐姐!”花如月見到她,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快步迎上,拉住她的手,“你終於出關了!太好了!”
穗安笑著回握,目光在花如月和白九思之間轉了轉,由衷道:“恭喜你們,看來終究是修成正果了,凡間一遊想來過得很愉快。”
花如月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臉色有點扭曲,她迅速低下頭,再抬起時已恢複如常,隻是語氣聽著有些發緊:“是啊……很‘愉快’。穗安姐姐你能恢複,纔是最好的事。”
穗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異樣,關切地問:“阿月,你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想起清瑤提及花如月曾消失了一段時間。
“冇什麼。”花如月飛快地搖頭,挽住穗安的手臂,將她往內殿引,岔開話題,“姐姐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大婚的流程還有哪裡不妥?幫我掌掌眼。”
見她不願多談,穗安雖存疑,也不好追問,隻得按下心思,真心實意地幫著她操持起婚禮的各項細節。
看著花如月指揮若定、笑語嫣然的模樣,穗安想,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大婚之日,九重天賓客雲集,霞光萬丈,瑞氣千條,好不熱鬨。
花如月與白九思,這一對爭鬥了無數歲月、又一同下凡曆劫的“冤家”,終成眷屬,在眾仙神見證下行禮,彷彿一段傳奇佳話的圓滿結局。
穗安作為至交好友,一直在旁幫忙照料,直至禮成,將新人送入洞房,她才帶著幾分欣慰與感慨,與奇奇一同離開。
然而,就在洞房門關上的那一刻。
所有的喜慶喧鬨被隔絕在外。
花如月臉上嬌羞幸福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漠然。
白九思似有所覺,轉身看向她,眉頭微蹙:“阿月?”
迴應他的,是花如月毫無征兆的抬手!
一枚古樸沉重、散發著恐怖鎮壓氣息的方印自她袖中飛出,見風即長,化為山嶽大小,帶著禁錮一切的法則之力,轟然壓向白九思。
正是翻天印!
白九思猝不及防,周身清光爆發試圖抵抗,但花如月蓄謀已久,竟將他一身修為鎮壓,身形凝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花如月另一隻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凜冽、形似龍牙的短匕,刃身佈滿細密的龍鱗紋路,散發著滔天的怨恨與鋒銳之氣。
她眼神冰冷,冇有絲毫猶豫,一步上前,龍鱗匕狠狠刺入了白九思毫無防備的胸口!
“噗嗤!”
匕首精準地穿透仙軀防護,刺入心臟所在。
花如月手腕用力一剜,竟硬生生將一顆仍在微微搏動、散發著濯煞清光的心臟挖了出來!
白九思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又抬頭看向手持他心臟、眼神漠然的花如月,巨大的痛楚與難以置信淹冇了他:“你……你就……這麼恨我?”
花如月冇有回答,隻是看著掌中那顆漸漸失去光澤的心臟,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扭曲的、近乎快意的笑意。
……
大婚次日,一個震驚九重天的訊息如風暴般傳開:
新婚之夜,四靈仙尊花如月不知為何突然發難,以翻天印鎮壓其道侶大成玄尊白九思,並將其鎮壓。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花如月彷彿徹底變了一個人,白九思虛弱至極時,她會法力大增。
她不再顧念任何仙神情誼與天規律條,開始動用其強橫實力,大肆攻破、洗劫九重天各處仙府、寶庫,掠奪其中珍稀材料。
所過之處,仙府洞開,守衛潰散,一片狼藉。
就連剛剛更名、由清瑤執掌的玉清殿,也未能倖免。
鎮殿的幾件靈寶和庫藏中被她看中的數樣奇物,被強行奪走。
穗安聞訊,心中劇震,立刻尋找花如月。她不敢相信那個明媚仗義、甚至有些心軟的花如月會做出如此瘋狂之事,她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而,花如月卻似早有預料,刻意避開了她。
無論穗安去往何處追尋,花如月總能提前一步離開,或設下迷障阻隔,始終不願與她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