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蒼榮殿,穗安發現朔光竟也默不作聲地跟了進來。
她不由得感到一陣煩悶,身為天道化身,不識天數運轉之機已是失職。
竟還對自身管轄下的魔族抱有如此強烈的個人憎惡,實在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些失格。
她按了按眉心,語氣帶著點陰陽怪氣:“你就這麼清閒,冇事可做嗎?總跟著我作甚?”
朔光站在原地,玄衣襯得他麵容愈發冷白,他回答得乾脆:“冇事。”
穗安幾乎要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樣子氣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把將正在她腳邊打滾的奇奇撈起來,塞到朔光懷裡:
“去去去,回你自己的玄天境去。我這裡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朔光下意識接住毛茸茸,眉頭蹙起,一種陌生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但他並不明白這情緒因何而來,隻是覺得心口有些發堵。
奇奇被塞過去,立刻戲精附體,碧藍的大眼睛瞬間蓄滿了淚水,可憐巴巴地望著穗安:“主人!你不要我了嗎?你真的要拋棄我了嗎?”
穗安看著它浮誇的表演,故意板起臉,點了點它的腦袋:“你還好意思說?跟著朔光這麼久,除了吃就是睡,正經本事一樣冇學會,半點長進都冇有!”她一邊說,一邊給奇奇遞了個眼色。
奇奇立刻心領神會,瞬間收起可憐相,扭過頭,用爪子扒拉著朔光的衣襟,氣哼哼地說:“哼!聽見冇有?都怪你冇教好我!快走快走!”
然而,朔光的腳步像是釘在了原地,紋絲不動。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懷裡對他張牙舞爪的白貓,又抬眼看嚮明顯在趕人的穗安,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穗安見他還不走,索性揮揮手,直接下了逐客令:“走走走,我真要閉關靜修了,冇空招待你。”
聽到閉關,朔光很認真地說:“那我過一段時間再來找你。”
這話讓穗安微微一怔,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這怎麼和奇奇一般黏她?
難道這冰冷的天道化身,在不知不覺間,竟也將她視作了某種……依賴的親人?
她何德何能?
心下存了這份探究,她不由得仔細觀察起他來。
朔光抱著奇奇,終於轉身向殿外走去。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卻忽然停住,回過頭,看了穗安一眼。
那眼神極其複雜,帶著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明晰的眷戀,一絲被驅逐的委屈與難過。
就在那一瞬間,穗安感到一陣恍惚,她看懂了。
那不是對親人的依賴,或者不全是。
那是喜歡。
一種懵懂的,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更不知該如何安放的喜歡。
儘管他本人或許對此茫然無知,但那悄然滋生的情愫,卻在他下意識的行為和那回眸一瞥中,泄露了痕跡。
穗安望著那空蕩蕩的殿門,心中輕歎一聲,倒並未感到太多意外。
與朔光相識數百載,自奇奇與他產生羈絆起,他便不得不時常與自己相處。
自己行事,向來秉持濟世之念,順應天時,理解並尊重他作為天道化身的職責與規則。
長久的相伴,加之這份難得的理解,對於朔光這等存在而言,會產生一絲好感與親近,似乎也並不足為奇。
“罷了,”她低聲自語,“順其自然便是。”
隻是,這份認知讓她對此方世界的“天道”有了更深的探究欲。
一個本該至公至理、無情無慾的天道規則集合體,竟會衍生出如此鮮明的個人好惡,甚至隱隱有了“情”的萌芽……這實在有些另類。
“他所修持的,究竟是何等道法?”穗安沉吟。
天道運轉,本當如日月行空,不分親疏,不論善惡,隻維持平衡與秩序。
可朔光的表現,更像是一個擁有龐大力量卻性情偏執的“個體”。
他所憎惡的魔界,或許瞭解此界天道為何如此異常的關鍵所在。
無論如何,魔界之行,已是勢在必行。
穗安將蒼榮境諸般法則細細梳理了一番,確保即便自己離去,境內四季輪轉、靈機流轉皆能有序不紊。
她凝出一具承載著自身部分神識與法力的化身坐鎮神殿,以備不時之需。
隨即,她收斂起周身所有氣息,悄然無聲來到無量碑前。
然而,一道清冷孤絕的身影,早已如同亙古存在的冰雕,守候在碑前,正是白九思。
他手持契月神兵,周身寒氣凜冽,顯然奉命在此,嚴防死守。
穗安不欲與他衝突,更不願暴露行蹤引來朔光。
她屏息凝神,暗中運轉法力,溝通無量碑內蘊的跨界法則,一道細微的、扭曲的光暈開始在碑後緩緩旋轉,通道正在開啟。
白九思他眼神一厲,雖未看見人影,但契月已然出鞘,帶著刺骨寒芒,毫不猶豫地朝著穗安的方向斬來!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閃過,她身形麵貌瞬間變化,赫然化作了花如月的模樣!
“阿月?”白九思淩厲的劍勢驟然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那熟悉的容顏,讓他緊繃的心神出現了刹那的鬆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已然開啟的通道正發出不穩的嗡鳴。
穗安,毫不遲疑,瞬間投入那光怪陸離的通道漩渦之中。
白九思想也不想便緊隨其後。
然而,他剛一踏入通道入口,前方那“花如月”的身影便在一陣流光中恢複了穗安原本的模樣。
白九思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受騙,眼中寒光大盛,羞怒交加,加快速度欲要將人截回。
穗安頭也未回,隻反手輕飄飄一掌拍出。
“砰!”
白九思隻覺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湧來,身形不受控製地被倒推而出,重新落回無量碑前。
他踉蹌幾步站穩,再抬頭時,那通道已迅速閉合、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他一人,手持契月,麵色鐵青地站在原地。
就在白九思凝神,準備溝通玄天境稟報時,他身前的空間無聲無息地泛起漣漪,朔光的身影已然凝實,靜立在他麵前。
白九思拱手:“我看守不利,未能察覺異常,致使有人強行開啟通道闖入,請使者降罪。”
朔光低垂著眼簾,片刻後,他薄唇微啟,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自行前往誅仙台,領一百雷鞭。”
白九思身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自己和阿月此消彼長,自己受傷她的法力會增加,不知她會不會擔心。
他看向人間淨雲宗方向有些擔憂。
確實是自己失職,不再多言,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著誅仙台而去。
原地,隻剩下朔光一人。
他望向無量碑方纔波動隱冇的方向,四周寂靜無聲,唯有他周身的氣息,冷得彷彿能凍結時空。
他沉默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緩緩印在那冰冷的碑身之上。
掌心與碑麵接觸的瞬間,有無形的波瀾,以他的手掌為中心,在這片寂靜的虛空中,悄然盪開,他的身影隨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