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元年冬日,紫宸殿內炭火融融的。
宦官王伏勝的告發,皇後私引方士郭行真入宮行“厭勝”之術!
李治聞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一股被背叛的怒火與帝王權柄被侵蝕的恐懼交織升騰,幾乎讓他眼前發黑。
“她……她竟敢如此!”李治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連日來因武則天權勢日盛而積壓的不滿與忌憚,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盛怒之下,他屏退左右,秘密召見了頗負清望的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上官儀。
偏殿之內,安寧正在習字,筆尖墨跡未乾,她敏銳的耳朵卻捕捉到了正殿傳來的、父皇的怒斥聲。
“……皇後專恣,海內所不與……”
“……失婦德,何以儀刑家國!”
“……上官愛卿,即刻擬詔……”
她給站在窗外的楊昭示意,讓他俯下身來說了一句話,“快去快回。”
楊昭拱手,隨後悄無聲息地消失,朝著皇後寢宮的方向疾行而去。
待到上官儀領命,激動的退出紫宸殿後,安寧深吸一口氣,衝了出去,直撲向尚在盛怒餘波中的李治。
“阿耶!”她帶著哭腔,一頭紮進李治懷裡,“阿耶為何如此生氣?是母後惹阿耶不開心了嗎?安寧害怕……阿耶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女兒的眼淚和恐懼,稍稍澆熄了李治心頭的烈焰。
他歎了口氣,伸手拍著女兒的背:“都是大姑娘了,還這般哭鼻子。朕與你母後之間的事,你不要摻和。無論如何,你都是大唐公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皇後孃娘求見。
不等李治迴應,武媚娘已疾步而入,她鬢髮微亂,臉上猶帶淚痕,一進來便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
“陛下!臣妾冤枉!”她涕泣陳情,將“厭勝”之事解釋為小人構陷,更痛陳自己多年來輔佐陛下、料理政務的辛勞與忠誠,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李治看著伏地痛哭的皇後,再看看懷中嚇得小臉發白、緊緊抓著自己衣襟的女兒,廢後的決心在妻女的淚水與依賴中迅速冰消瓦解。
他感到一陣無力與懊惱,更有一絲被窺破內心軟弱的羞憤。
在武媚娘一番聲淚俱下的辯解後,李治長歎一聲,他指著殿外上官儀離去的方向,脫口而出:“朕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
武媚娘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冷意,她再次叩首,感恩戴德地退下了,留下心思各異的父女二人。
殿內重歸寂靜,隻餘炭火劈啪作響,李治撫著額角,麵露疲憊:“頭疼……”
安寧乖巧地站到他身後,為他輕輕按摩著太陽穴。
李治閉上眼,感受著女兒指尖的力度,忽然冷哼了一聲:“這會兒知道來討好朕了?你個小叛徒。”
安寧手下不停:“阿耶既然知道我在後殿,還與人商議那般大事,不就是為了讓我恰好聽見,好去通知母後嗎?阿耶才捨不得真廢了母後呢。”
李治猛地睜開眼,側頭看向女兒,眼底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驚訝,隨即化為無奈又帶著讚許的笑意,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就你機靈!”
安寧順勢靠在他膝上,小聲嘟囔:“那些外人,整天想著乾涉我們的家事,煩死了。
這下好了,殺雞儆猴,看以後誰還敢在阿耶麵前亂嚼舌根,惹阿耶心煩。”
她的話語天真又殘忍,卻迎合了李治的心思。
李治看著女兒稚嫩卻已初顯鋒芒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
不久,上官儀、王伏勝被構陷處死,家產抄冇,其子上官庭芝亦被牽連喪命。尚在繈褓中的孫女上官婉兒隨母冇入掖庭,為奴為婢。
麟德元年風波過後,武後的權勢非但冇有削弱,反而因清除了上官儀等反對派而更加穩固,與李治並稱“二聖”,共同臨朝聽政。
時年十歲的永寧公主李安寧,觀察著母親如何一步步鞏固權柄。
她看到母後巧妙地繞開了由長孫無忌殘餘勢力及傳統門閥把持的南衙禁軍係統,將目光投向寒門士子。
她大力提拔那些有才學卻無門第倚仗的文人,特許他們從玄武門出入禁中,組建了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智囊團——北門學士。
這些學士不僅參決朝廷奏議,以分宰相之權,更著書立說。
安寧看在眼裡,心中意動,她向武後提出請求,欲在北門學士中擇一良師,學習經史策論。
武後欣然應允,為她挑選了以文思敏捷、通曉時務著稱的學士郭正一。
李治見女兒向皇後請教,心中不免有些吃味,他也不甘示弱,親自為安寧指定了一位老師——以博學鴻詞、書法精妙聞名的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許敬宗。
自此,安寧周旋於兩位風格迥異的老師之間,汲取著不同的學識與思維方式,眼界與心性飛速成長。
一日,安寧尋到正在批閱奏疏的武後。
“阿孃,”她行過禮,湊到近前,語氣帶著幾分獻寶似的雀躍,“我給你推薦個人才。”
武媚娘從成堆的文牒中抬起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女兒:“哦?你身邊除了那個你寶貝得不行的楊昭,還有彆的人才?”
安寧撅了噘嘴,故作不滿:“他呀,一開始是覺得有趣,很聽我的話。可現在覺得太聽話了,反倒冇意思了。”
她話鋒一轉,正色道,“不過,我私下試過他多次,此人確實文思敏銳,於政務常有獨到見解,騎射武藝在千牛衛中亦是翹楚。阿孃正是用人之際,他值得好生培養。”
武媚娘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女兒的弦外之音,她放下硃筆,意味深長地看著安寧:
“怎麼,把人送到我這兒磨礪,培養好了,你可不要一時心血來潮又把他召回去,擾我用人。”
小心思被戳穿,安寧也不尷尬,抱著母親的手臂搖晃,撒嬌道:“哎呀,被阿孃看出來了!我可不是讓他去享福的,就是想讓阿孃幫我好好打磨這把刀,讓他將來更能派上用場嘛!”
武媚娘被女兒纏得無奈,又覺此事於己無損,便點頭應允:“行了,依你。正好北門學士那邊有些外務需要可靠又機靈的人去辦,讓他先去曆練曆練。”
“謝謝阿孃!”安寧目的達成,笑容明媚。
“彆高興太早,”武媚娘指了指旁邊一小摞奏疏,“來,幫阿孃念這些,把裡麵那些一味歌功頌德、言之無物的無聊馬屁文章,都給我挑出來放一邊。”
“噢。”安寧乖乖應聲,接過奏疏,認真地翻閱起來。
隨著時間推移,太子李弘日漸長大,他仁孝寬厚,目睹母親權勢愈盛,手段愈厲,與武後的理念產生了嚴重分歧。
母子間的隔閡與爭執日漸公開化。
安寧夾在兄長與母親之間,左右為難,憂心忡忡。她既理解兄長秉持的仁政理想,也明白母親在殘酷政治鬥爭中的不得已。
她試圖說和,卻發現兩人的裂痕已非她所能彌合。
李治將女兒的憂慮看在眼裡。
他召安寧至身邊,屏退左右,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緩緩道:“安寧,你看這皇城,巍峨壯麗,可其中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著無聲的較量。”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女兒:“這就是權力。至高無上,令人沉醉,也令人瘋狂。它讓每個人都想讓他人按照自己的意誌行事,去掌控身邊的一切。
很多時候,紛爭並非源於簡單的對錯,而是源於這掌控之慾本身。”
安寧似懂非懂,但意識到權利是個好東西,當自己站在至高之位,彆人就要按照自己的意誌行事,若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