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拿著冷燁塵那封言簡意賅的家書，在老宅堂屋裡坐立難安。回信是必須的，可她與冷父都是睜眼瞎，大字不識一個。以往冷燁塵偶爾來信，都是找村裡老童生代筆，內容無非是“父母安好，家中無事，勿念”之類的套話，還得付上幾文潤筆費。
如今這家境，雖因淩初瑤的幫扶寬裕了些，但能省則省。更重要的是，江氏心裡存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老四媳婦如今識文斷字，連醉仙樓掌櫃都高看一眼，這回信由她來寫，是不是更……妥當些？至少，能把她持家後的變化，隱隱透給兒子知道？
思及此，江氏再次挎上籃子，這回裡麵裝了些新收的雞蛋，又來到了東廂房。
淩初瑤正看著二寶在地上用樹枝複習昨日教的幾個字，見江氏又來，心下已猜到幾分。
“老四家的，”江氏將雞蛋放下，臉上帶著懇切，“你爹和我都不識字，這給老四的回信……能不能麻煩你代筆？”她頓了頓，補充道，“也不用寫得多花哨，就報個平安，說說家裡情況，讓他放心。”
淩初瑤目光微閃，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娘想讓我怎麼寫？”
江氏被她問得一怔，搓了搓手：“就……就說我們身體都好，家裡也好，讓他彆惦記，在軍中保護好自己……”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多是關心兒子的身體和安危。
淩初瑤安靜聽著，待她說完，才平靜開口：“娘，信紙筆墨可貴，軍中通訊亦不易，篇幅有限，需得字字斟酌。”
江氏恍然，連忙點頭：“是是是，你說得對！那……那你看著寫，把該說的說到就行！”
“好。”淩初瑤這才應下。她讓大寶去屋裡取出之前買的、最便宜的毛邊紙和一方小小的硯台、一支兼毫筆。東西簡陋，但夠用。
她讓江氏在一旁坐著，自己則鋪開紙，研墨。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沉穩的氣度。江氏看著兒媳這架勢，心裡莫名安定了不少。
淩初瑤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她的字算不上多好的書法，但結構端正，筆畫清晰，自帶一股乾脆利落的勁兒。
“夫君鈞鑒：”
開篇四個字，恭敬而疏離。
“來信並餉銀均已收到，父母欣喜萬分。二老身體康健，精神矍鑠，飯食如常，勿需掛懷。”
先報平安，重點強調父母狀態極佳，這是冷燁塵最關心的。
“家中諸事平順，今歲風調雨順，田畝略有薄收。睿兒、瑜兒亦安好。”
用“平順”概括一切，不提具體變化。“略有薄收”符合農家常態，不引人懷疑。對孩子，同樣隻以“安好”帶過。
寫到這裡，她筆鋒微頓，抬眸看向正眼巴巴望著她的江氏，語氣平和地“請示”道：“娘，夫君信中問起孩兒，是否要多寫幾句？譬如睿兒如今懂事，知道用功；瑜兒活潑，已開始識字？”
江氏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連連點頭：“寫！這個得寫！讓老四知道他兒子爭氣！”她如今看兩個孫子是千好萬好，恨不得全讓兒子知道。
淩初瑤於是垂眸，繼續寫道：
“睿兒日漸懂事，勤勉知禮，已能幫襯些許家務，偶亦習練強身之術，體魄漸壯。瑜兒天真爛漫，頗喜聽講故事，近日已開始識字，能誦‘人之初’數句，聰穎可愛。”
寥寥數語，勾勒出兩個孩子積極向上的形象，既符合事實，又能輕易喚起為人父者的憐愛之情。尤其是“習練強身之術”和“已開始識字”，在這個農家環境中，已算是極出色的表現。
接著，便是關於她自己的部分。這是最需要拿捏分寸之處。
她再次停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然後看向江氏，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確定”：“娘，夫君信中亦問起我……您看，該如何提及？”
江氏此刻已對她全然信任，直接道：“就照實說！你現在把家打理得這麼好，孩子也教得好，該讓老四知道！”
淩初瑤要的就是這句話。她微微頷首，重新落筆，筆觸依舊平穩：
“淩氏自去歲病癒，深知往日之非，如今勤懇持家，悉心照料雙親與孩兒，不敢有半分懈怠。家中內外，皆儘力操持，以求安穩。”
她冇有誇大其詞，隻用“勤懇持家”、“悉心照料”、“儘力操持”這類模糊而正麵的詞語概括。重點落在“深知往日之非”和“不敢懈怠”上，既解釋了變化的原因（病癒醒悟），又表明瞭現在的態度（勤勉儘責）。至於具體如何“勤懇”，如何“操持”，一概不提，留給冷燁塵自己去想象。
最後收尾：
“邊關苦寒，戰事凶險，萬望夫君保重自身，家中一切有妾身與父母擔待，無需惦念。謹此奉複，伏惟鈞安。”
“妻淩氏謹上”
全信讀完，江氏雖不識字，但聽淩初瑤口述下來，隻覺得句句說到了她心坎裡。既報了平安，又說了孩子的好，還點明瞭兒媳的轉變，最後更是體貼地讓兒子保重，簡直是完美！
“好！寫得好！”江氏滿臉笑容，看著淩初瑤的眼神充滿了滿意，“還是你思慮周全！這樣寫，老四看了指定放心！”
淩初瑤放下筆，將信紙吹乾墨跡，仔細摺好，遞給江氏：“娘看看是否妥當，若無誤，我便去尋人托寄。”
“妥當！再妥當冇有了！”江氏接過信，如同接過一顆定心丸，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我這就去跟你爹說，他肯定也高興！”
看著江氏心滿意足離開的背影，淩初瑤眼神平靜無波。
這封回信，如同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它客觀、剋製，卻處處暗藏機鋒。它確保了冷燁塵接收到的資訊，是一個“父母康健、孩子懂事、妻子悔過勤勉”的和諧家庭景象。至於這景象背後，她翻天覆地的變化、積累的財富、建立的威望，則被巧妙地隱藏在“勤懇持家”四個字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