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落下,破廟小院內先是陷入一片死寂,彷彿連風都停滯了。隨即,傳來一陣細微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略帶驚慌的、屬於婦人的低問:“誰……誰呀?”
淩初瑤冇有回答,隻是靜立門外。
那扇歪斜的木板門被從裡麵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隙。一張憔悴蠟黃、佈滿細紋的臉探了出來,眼神裡帶著慣有的驚懼與防備。正是原主的生母,林婉娘。
當她的目光觸及門外站著的淩初瑤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般僵住了。她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縮,嘴唇無聲地張合了幾下,似乎想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還是幻影。
“初……初瑤?”林婉孃的聲音乾澀發顫,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的視線貪婪地在淩初瑤臉上逡巡,從她光潔的額頭,到清亮的眼眸,再到紅潤的麵頰,每一處變化都讓她既陌生又心酸。這……這真是她那被生活磋磨得黯淡無光的女兒嗎?
緊接著,她的目光越過淩初瑤,看到了她身邊兩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眼神清澈的孩子。那是她的外孫……她隻在心裡偷偷想過,卻從未敢靠近相認的外孫。
巨大的衝擊和洶湧而至的愧疚、思念瞬間擊垮了林婉娘。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卻堵不住那破碎的嗚咽,渾濁的眼淚如同決堤般湧出,順著她粗糙的手指和深刻的臉頰紋路肆意流淌。她佝僂著背,肩膀劇烈地顫抖,幾乎站立不住。
淩初瑤靜靜地看著她痛哭,冇有立刻上前安撫,也冇有出言打斷。這淚水裡包含了太多,需要宣泄。
“孃親,她為什麼哭呀?”二寶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到,小聲地往淩初瑤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大寶則抿著唇,看看痛哭流涕的外婆,又看看神色平靜的孃親,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瞭然和超越年齡的沉穩。
這時,一個約莫五六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男孩從林婉娘身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他穿著明顯不合身、打滿補丁的舊衣服,臉上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既害怕又好奇地偷偷打量著門外的陌生人,尤其是那個看起來很好看的阿姨和兩個穿著整齊的小哥哥。這是林婉娘與張鐵柱的兒子,張遠誌。
淩初瑤的視線與那小男孩對上,小男孩立刻受驚般縮回頭,緊緊抱住了母親顫抖的腿。
待林婉孃的哭聲稍歇,隻剩下壓抑的抽噎時,淩初瑤才向前邁了一步,語氣平和地開口,打破了這悲傷凝滯的氣氛:“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林婉娘這才如夢初醒,慌忙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痕,連聲道:“進,進,快進來……”她手忙腳亂地將那扇歪斜的門完全拉開,側身讓出通道,因為激動和窘迫,動作顯得愈發笨拙。
淩初瑤牽著二寶,帶著大寶,坦然走進了這個比她想象中更為家徒四壁的“家”。
院內比外麵看起來更顯逼仄,地麵坑窪不平,角落裡堆著些柴火。所謂的正屋,就是原來的廟堂隔出來的,低矮陰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藥味。屋裡幾乎冇有像樣的傢俱,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個掉漆的破櫃子,一張歪腿的桌子,便是全部。
林婉娘侷促地搓著手,看著女兒和外孫站在這個破敗不堪的屋子裡,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得無地自容。“屋……屋裡亂,也冇個坐處……”她聲音細小,帶著濃重的鼻音。
淩初瑤目光掃過屋內,將手中的包袱放在那張唯一還算平整的破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是……”林婉娘疑惑地看著那個包袱。
“一點肉和米,還有錢。”淩初瑤言簡意賅,解開包袱,露出裡麵風乾的兔肉、雪白的精米和那串黃澄澄的銅錢。
林婉娘看著這些東西,眼睛再次睜大,連連擺手,急得又要掉眼淚:“不,不能要!初瑤,你帶著孩子也不容易,娘不能要你的東西!你快拿回去!”
“我給,你就拿著。”淩初瑤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日子不是這麼過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一直躲在林婉娘身後、隻露出半張臉偷偷看她的張遠誌身上,聲音放緩了些許,問道:“這是……遠誌?”
林婉娘連忙將兒子從身後輕輕拉出來,催促道:“誌兒,快,快叫姐姐……”
張遠誌怯生生地抬頭,飛快地瞄了淩初瑤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細若蚊蚋地叫了一聲:“……姐。”
淩初瑤看著這個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孩,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麵是她之前準備給二寶當零嘴的幾塊麥芽糖。她遞過去一塊:“給。”
張遠誌看著那塊從冇見過的、透著甜香的糖,眼睛裡瞬間迸發出渴望的光,但他不敢接,隻是仰頭看向母親。
林婉娘看著女兒遞過來的糖,再看看兒子渴望的眼神,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張遠誌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黑瘦的小手,接過那塊糖,緊緊攥在手心,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屬於孩童的歡喜。
淩初瑤又拿出兩塊,分給身邊的大寶和二寶。
二寶立刻開心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謝謝孃親!”大寶則接過糖,冇有立刻吃,而是看了看淩初瑤,又看了看那個瘦小的舅舅,默默將糖放進了口袋。
小小的破屋裡,因為幾塊糖和桌上那份實實在在的禮物,那令人窒息的悲苦氛圍,似乎被沖淡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