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的信是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淩初瑤展開那幾頁微皺的紙張時,指尖能觸到邊疆風沙的粗糲感。冷燁塵的字跡依舊剛勁,隻是墨色深淺不一——這信定是在營帳中,趁著戰事間隙寫就的。
“夫人,可是將軍那邊……”春杏端著茶進來,見淩初瑤神色專注,輕聲問道。
“無事。”淩初瑤抬眼,眸中卻閃過一抹深思,“你去請趙伯過來,再讓冬生備車,我要去瑞親王府一趟。”
春杏應聲退下。
淩初瑤重新低頭看信。冷燁塵在信中並未多言私事,隻簡略說了邊疆近況:入秋以來,草原各部因白災嚴重,牛羊凍死甚多,已有小股騎兵屢次襲擾邊境村莊,不為攻城略地,隻為搶糧過冬。
“然刀兵相向,終非長久之計。”冷燁塵寫道,“臣觀草原牧民,所求不過溫飽。其皮貨質優,牛羊健碩,馬匹雖非戰馬,亦堪民用。若於邊關擇地設官市,以我之茶、綢、鐵鍋等物,易彼之皮毛、牲口,既可解其饑寒,減其劫掠之心,亦可補我軍民之需,增朝廷稅入。”
他詳細列了一筆賬:若在肅州以北設市,預計首年可交易茶葉五千斤,絲綢三千匹,換回羊皮兩萬張,牛五百頭,馬千匹。僅商稅一項,便可入國庫白銀八千兩。而邊疆守軍得了新鮮肉食,士氣可振;百姓多了皮貨禦寒,冬日難熬者可減三成。
信的末尾,冷燁塵筆鋒一轉:“此議朝中恐有非議。或言‘資敵’,或懼‘開關啟釁’。然臣鎮守於此三載,深知堵不如疏。邊關流血,多起於饑寒。若有一線生機,孰願搏命?”
淩初瑤放下信箋,望向窗外。
已是深秋,院中那株老銀杏滿樹金黃。她的思緒卻飛越千山萬水,落在那片蒼涼的邊塞。冷燁塵信中所寫,字字皆源於實地察訪,數據詳實,利弊明晰。這不僅是軍事考量,更是民生之策。
“夫人,趙伯到了。”春杏在門外稟報。
“進來。”
趙管家推門而入,見淩初瑤案上攤著信紙,便知是邊疆來信,垂手靜候。
“趙伯,你去查查,京城各家茶莊、綢緞莊,近年與西北的生意往來如何。再問問咱家鋪子裡那些從邊關來的夥計,草原上最缺什麼,最想要什麼。”淩初瑤語速平緩,卻條理清晰,“要具體,比如是喜歡磚茶還是散茶,愛什麼花色的綢子,鐵鍋要多大的——今日晚飯前,我要知道。”
“是。”趙管家領命而去。
淩初瑤又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她要寫一份條陳。不是以靖邊男爵夫人的身份,而是以“勸農協理”的官職,向皇帝陳述開設邊關互市之利。
筆尖懸在紙上,她忽然停住了。
這封條陳不能隻講好處。朝中那些守舊大臣,尤其是以兵部左侍郎魏國公為首的主戰派,定會激烈反對。他們信奉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認為任何與草原的往來都是養虎為患。
淩初瑤沉吟片刻,換了種寫法。
她從今年的天災說起,引用欽天監的記錄,說明草原受災之重。接著列舉近三月邊關軍報,小規模衝突增加了多少起,百姓損失幾何。然後筆鋒一轉——
“若禁絕往來,則彼等為求生計,必鋌而走險。我軍雖強,然防不勝防,邊境永無寧日。且用兵一日,耗糧千石,銀錢萬兩,此非長治久安之策。”
“若開互市,則有三利:一曰安邊。以交易代劫掠,化乾戈為玉帛,邊民可安居。二曰富國。商稅可充國庫,皮毛可惠民生,牲口可補農耕。三曰知己。市井往來,可察敵情,其部族強弱、人心向背,皆可窺之。”
她寫得很慢,每寫一段,便停下來推敲措辭。這不是農具推廣,不是水利修築,而是牽扯到國防、外交、經濟的國家大政。一字一句,都需慎之又慎。
午後,淩初瑤換了身正式的誥命服飾,乘馬車前往瑞親王府。
瑞親王正在書房賞畫,見她來了,笑道:“初瑤今日這般莊重,可是有要事?”
“王爺明鑒。”淩初瑤行了禮,取出冷燁塵的信抄本,“邊疆將軍有奏議,妾身覺得事關重大,特來請教王爺。”
瑞親王接過細看,神色漸漸凝重。他看完後,在書房中踱了幾步,才道:“燁塵此議,頗有膽識。隻是……”
“王爺擔心朝中反對?”淩初瑤接話。
“不錯。”瑞親王轉身看她,“魏國公那幫人,你是知道的。他們信奉的是‘以戰止戰’,認為對草原部落隻能打壓,不能安撫。去年還有人提議,要派兵深入草原,‘犁庭掃穴’。”
淩初瑤平靜道:“敢問王爺,朝廷可有犁庭掃穴之力?”
瑞親王沉默片刻,搖頭:“國庫雖近年稍裕,但支撐大軍遠征,仍是捉襟見肘。且草原廣袤,部落分散,即便打贏幾仗,也難以根除後患。”
“既如此,何不試試新路?”淩初瑤從袖中取出自己寫的條陳草稿,“這是妾身一點淺見。互市非是示弱,而是以利相導,以商控邊。草原各部並非鐵板一塊,隻要有利可圖,自會相互製衡。而我方掌握茶葉、鐵器這些他們必需之物,便是掌握了主動權。”
瑞親王接過條陳,越看眼睛越亮。
他忽然抬頭:“初瑤,你這數據從何而來?”
“一部分是將軍信中所述,一部分是妾身讓家人查訪所得。”淩初瑤坦然道,“京城茶商皆知,草原人嗜茶如命,寧可三日無肉,不可一日無茶。而他們帶來的皮貨,在江南可售高價,其中利潤,何止數倍?”
瑞親王撫須沉思。
半晌,他道:“你這份條陳,寫得極好。不過若要上達天聽,還需更多支援。戶部胡侍郎主管錢糧,他若點頭,事情便成了一半。還有幾個在邊疆待過的老將,說話也有分量。”
“妾身明白。”淩初瑤起身一禮,“那便從胡侍郎開始。”
從王府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淩初瑤冇有回府,而是讓馬車拐去戶部侍郎胡仲仁的宅邸。胡家管家見是靖邊男爵夫人的車駕,不敢怠慢,忙進去通報。
片刻後,淩初瑤被引至花廳。
胡仲仁年約五十,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極有神。他穿著家常道袍,顯然已經下值,見到淩初瑤也不拘禮,隻笑道:“夫人可是為邊疆互市之事而來?”
淩初瑤微訝:“大人如何知曉?”
“今日午後,瑞親王派人送了封信來。”胡仲仁示意她坐下,“信中略提了提,說夫人稍後會至。老夫便一直等著。”
淩初瑤心中溫暖。瑞親王這是提前為她鋪路了。
她也不繞彎子,將條陳呈上,又把冷燁塵信中的要點說了一遍。
胡仲仁聽得認真,不時插話詢問細節。當聽到茶葉換馬匹的具體比價時,他忽然打斷:“一匹中等馬,換多少茶?”
“按邊關市價,約八十斤磚茶。”淩初瑤早已備好數據,“但若官方統購統銷,可將價格壓至六十斤,而京城茶價,八十斤磚茶成本不過十五兩,一匹馬在江南至少值四十兩。”
胡仲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他是戶部侍郎,管的就是錢糧賦稅。這筆賬,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軍馬呢?”他忽然問,“互市的馬,可能充作戰馬?”
“將軍信中明言,交易之馬必須閹割,且由我軍獸醫查驗,確保無優良種馬流出。”淩初瑤道,“但即便如此,這些馬用於運輸、農耕,也能省下大量畜力。且草原馬耐力強,適合驛站傳郵。”
胡仲仁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家家戶戶升起炊煙。
“夫人可知,去年邊關軍費是多少?”他背對著淩初瑤,忽然問。
“妾身不知明細,但聽說占了國庫三成。”
“是三成七。”胡仲仁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而這其中,又有三成是用來修補被劫掠的村莊,安置流民。若互市能成,這些錢,至少能省下一半。”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在淩初瑤的條陳末尾添了幾行字。
“這是老夫曆年整理的邊關糧草損耗數據。”他將條陳遞還給淩初瑤,“你加進去,更有說服力。明日早朝後,我會向陛下提此事。不過——”
他頓了頓:“光有戶部支援不夠。兵部、禮部、甚至工部(涉及關市修建),都得有人說話。魏國公那邊,你得有心理準備。”
淩初瑤接過條陳,鄭重一禮:“多謝大人。餘下之事,妾身自會儘力。”
離開胡府時,天已全黑。
馬車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車輪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淩初瑤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她腦中閃過一張張麵孔:瑞親王的支援,胡侍郎的數據,還有那些尚未接觸的官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自己的算計。要將這些力量擰成一股繩,推動一項可能改變邊疆格局的國策,絕非易事。
但冷燁塵在信末那句話,始終在她心頭縈繞:
“邊關流血,多起於饑寒。若有一線生機,孰願搏命?”
她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京城夜市繁華,燈火如晝。小販的叫賣聲,食肆的香氣,孩童的笑語,交織成一片太平景象。
而千裡之外的邊關,此刻應是朔風如刀,寒星寂寥。
馬車在爵府門前停下。淩初瑤下車時,抬頭望瞭望夜空。
明日,她要去拜訪幾位從邊疆退下來的老將軍。後日,要見一見專營西北貨殖的商人。條陳還需再潤色,數據還需再覈實。
這條路纔剛剛開始。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為了邊疆那些可能因這一策而少流血的將士,也為了那個在寒夜裡寫下這封信的男人。
她攏了攏披風,踏進府門。
夜色深濃,書房裡的燈,又要亮到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