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的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禦前會議都要凝重,空氣彷彿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禦座之上,皇帝麵沉如水,冕旒後的目光掃過下方分立兩側、涇渭分明的群臣。
左側,是以禮部尚書秦茂為首的守舊派文臣,人數眾多,個個麵色肅穆,眼神裡帶著義憤與篤定。右側,人數稀少,工部尚書梁敬遠、瑞親王趙衍站在前列,身後是幾位對實務有所關注、或受過淩初瑤恩惠的官員。淩初瑤作為爭議焦點,獨自站在兩列之間稍前的位置,一身四品恭人朝服,身姿筆挺,麵容沉靜。
“關於京西‘格物技工學堂’一事,近日朝議紛紜,奏章盈篋。”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召諸卿前來,非為廷爭,隻為辨明事理,以定行止。諸卿有何見解,可暢所欲言。”
話音未落,秦茂身後,一位姓鄭的禦史便迫不及待出列,聲音激昂:“陛下!臣等連日上書,所言皆為肺腑!‘學堂’者,傳道授業解惑,所傳當為聖賢之道,所授當為經世文章。今淩氏以一婦人之身,設所謂‘技工學堂’,公然教授匠作賤業,混淆士農工商之序,誘引貧寒子弟捨本逐末!此非辦學,實乃壞學!長此以往,人人皆思奇技,誰還肯寒窗苦讀,以報效朝廷?此風絕不可長!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取締此等不倫不類之‘學堂’,嚴懲始作俑者,以正國本!”
他語速極快,引經據典,將“壞學”、“壞禮”、“壞國本”幾頂大帽子狠狠扣下。
立刻有數位官員附議,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有人痛斥淩初瑤“牝雞司晨,淆亂綱常”,有人斷言學堂將導致“工匠驕橫,技藝氾濫,危及社稷”,更有人將此事與邊疆、農事等功勞割裂,稱其“小功難掩大過”,“婦人見識短淺,誤國誤民”。
淩初瑤靜靜聽著,麵色不變,隻有交疊在腹前的手指微微收緊。
待反對之聲稍歇,瑞親王輕咳一聲,出列道:“鄭禦史之言,未免過激。學堂尚未開學,生徒不過十九寒門稚子,何以就能動搖國本、敗壞學風?本王前日偶然路過那學堂,見其內生徒正在練習書寫算數,聆聽匠師講解《考工記》中規矩方圓之理,秩序井然,何來‘淆亂’之說?至於‘匠作賤業’……”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秦茂等人,“若無匠人造艦,我大周水師何以巡防海疆?若無匠人築城,邊關將士何以憑險固守?若無匠人製犁織機,天下百姓何以耕織衣食?莫非在諸位大人眼中,這些保家衛國、養命活人之技,皆是‘賤業’?”
瑞親王身份尊貴,且素來少涉朝爭,此言一出,頓時讓一些激烈的反對聲為之一滯。
工部尚書梁敬遠緊跟著出列,語氣沉穩務實:“陛下,臣掌管工部,深知技藝人才之難得。去歲改良農具、今春趕製雪橇,每每因巧匠難尋而掣肘。墨渠先生乃不世出之奇才,然天下能有幾個墨渠?大多數匠人固守家傳,不識文字,不曉數算,於技藝推陳出新,助力有限。淩恭人試辦學堂,招攬貧寒子弟,授以基礎算學、圖法、工理,正是為朝廷、為民間儲備可用之匠才,用意深遠,絕非兒戲。且其章程明晰,約束嚴格,經費亦有籌措,並非無端耗費國帑。臣以為,不妨讓其試辦,以觀後效。”
“梁尚書此言差矣!”一位翰林院學士反駁,“匠人自有傳承門路,何需另設學堂?此舉分明是淩氏為自己‘淩雲記’培養私匠,假公濟私!且寒門子弟本當以讀書科舉為正途,今誘其習匠,豈非斷絕其進取之望?用心險惡!”
“荒謬!”淩初瑤終於開口了。她冇有立刻大聲駁斥,而是向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
“陛下,諸位大人。”她目光澄澈,依次掃過禦座和兩側臣工,“適才梁尚書與王爺所言,句句在理。妾身想問,何為‘本’?何為‘末’?”
她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繼續道:“讀書明理,科舉取士,為國家選拔治理之才,此乃‘本’,無人敢疑。然,治理國家,僅僅依靠讀書人便夠了嗎?邊疆將士需要鋒利的刀劍、堅固的鎧甲、守城的巨弩、運輸的車輛;萬千百姓需要好用的農具、禦寒的衣物、便利的器具;朝廷興建宮室、疏浚河道、架設橋梁,哪一樣離得開工匠巧思與雙手?”
她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激越:“匠人造艦,方可禦敵於海,護我海疆安寧——此非‘有用之學’?匠人築城,方可守土衛民,保我邊關穩固——此非‘有用之學’?匠人製犁以深耕,織機以成布,水車以灌溉,方可豐衣足食,養我億兆生民——此非‘有用之學’?!”
一連三問,擲地有聲,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
“妾身所辦學堂,名為‘技工’,所授不過是基礎算學以明數,簡易圖法以達意,粗淺工理以知物!”淩初瑤眼中閃著銳利的光芒,“這十九名學生,皆因家貧無路,或為孤兒,或父母病弱,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他們連最基本的‘讀書明理’之機都未曾有過!妾身辦學,非為讓他們與士子爭鋒,更非斷絕他們本就不存在的‘青雲之路’!妾身隻是想,給他們一條靠自己的雙手、學一門實實在在的本事,能夠養活自己、奉養家人、於國於民亦能略有小益的——活路!”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卻更加堅定:“陛下,諸位大人高高在上,可知這京城之外,有多少如石鎖、石墩兄弟般的貧家子,因無地可耕、無書可讀,或流浪街頭,或賣身為奴?妾身辦學堂,束脩分文不取,還管衣食,所圖為何?不過是想看看,能不能為這些掙紮在泥濘裡的孩子,多鑿開一條哪怕極其狹窄、卻能看見些許光亮的路!這,究竟是與禮法不容,還是與某些大人心中的‘體麵’和‘理所當然’不容?!”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用儘力氣喝問而出,目光如電,直刺那些反對最激烈的官員。
殿內死寂。許多官員被她話語中那份沉重的現實與熾熱的情感所震動,一時語塞。連秦茂也微微蹙眉,他身後的年輕禦史們則漲紅了臉,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辭。
皇帝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在禦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他的目光在淩初瑤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又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斷:“淩氏所言,不無道理。讀書科舉,乃為國選才之正途,然百工技藝,亦是強國富民之不可或缺。二者本可並行不悖,互為補充。”
他看向秦茂等人:“諸卿憂心學風、禮法,朕亦知之。然學堂不過試辦,生徒寥寥,規製簡陋,尚不足以動搖根本。”他又看向淩初瑤,目光深沉,“淩氏,朕準你學堂試辦,然你必須謹記:一、學堂務必嚴加管束,不得有違禮法、滋生事端。二、所授內容,需以‘有用’‘利民’為要,不得流於奇巧虛浮。三、定期向工部、乃至朕,呈報學堂進展及生徒課業實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定下基調:“此事,不必再議。‘格物技工學堂’,準其試辦,以觀後效。若真有裨益,再思推廣;若生弊端,即刻取締。退朝!”
“陛下聖明!”支援者如釋重負,高聲應和。
反對者們麵色變幻,終究不敢再抗辯,隻能跟著躬身:“臣等遵旨。”
淩初瑤深深下拜,額頭觸地,久久未起。直到眾臣散去,殿內隻剩下她和幾名內侍,她才緩緩起身。背心已被冷汗浸濕,方纔辯論時強撐的一口氣鬆懈下來,雙腿竟有些發軟。
她知道,這隻是一場險勝。皇帝用了“試辦”、“以觀後效”這樣保留性極強的措辭,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守舊派絕不會輕易罷休,他們會像鷹隼一樣盯著學堂,尋找任何可能的疏漏。
但無論如何,學堂保住了。